《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
第三十八章 證據鏈閉合之夜
那天晚上的鞏義,安靜得像一池沒風經過的水。
老趙把鐵皮盒子放在八仙桌上,蓋子開著。他沒有立刻去拿那些檔案,而是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感受著木頭的溫度和紋理。然後他才伸手,把裡面的檔案一份一份地拿出來,在桌上依次排開。
一共七份。
第一份,1900年歐八國軍的家信。第二份,1928年瑞士購買合同。第三份,1932年聖索倫拍賣行拍賣目錄。第西份,1932年轉賣收據。第五份,1932年聖索倫公國入藏登記簿。第六份,1978年內部備忘錄。第七份,1982年補充紀要。
他每拿出一份,就在心裡默唸一下年份。1900、1928、1932、1932、1932、1978、1982。一百二十二年。七個數字,像七級臺階,從黑暗深處一級一級鋪到他面前。
外加一份手寫中文信。泛黃,字跡工整,落款處是一個己經不在人世的中國學者的名字。
七份檔案,跨越了整整一百二十二年。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從一個國家流到另一個國家,從一間地下室流向另一間地下室,最終在這個院子裡的一張八仙桌上匯聚到了一起。
老趙坐在桌前,煤油燈亮著,玻璃罩上的裂紋在燈光裡像一道細細的金線。他伸出手去把那份1928年的瑞士購買合同拿了起來,又看了一遍上面的簽名。簽名的人己經不在了,寫那封中文信的人也不在了。但他們的字還活著,墨跡還清晰,像在說:我們等到了。
他拍了最後一張照片,發給了陸一鳴。沒有配文,只有七張圖。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等著。煤油燈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了。窗外的風穿過棗樹的枝椏,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聽著那個聲音,沒有著急。
大約過了將近半小時,手機才震了一下。
老趙拿起來一看,是陸一鳴的回覆。比平時長了很多,像是一口氣把憋了很久的話都倒了出來:
“三年前我剛接觸這個案子的時候,手裡只有一張聖索倫拍賣行的目錄影印件。我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證據鏈閉合的那一天。你桌上的這些東西,是很多人一輩子的時間拼出來的——寫那封信的學者、保留交易記錄的瑞士藏家、那個畫記號的人,還有你。”
“明天開始走流程。證據鏈全部遞交,正式啟動索回程序。”
最後一行字,只有五個字:
“趙德厚,做到了。”
老趙看著那五個字,發現“你”字被漏掉了。不是陸一鳴打錯了,是他打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也在抖。
老趙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回覆。煤油燈的光照著他的手,那雙手微微有些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忽然不知道該用哪隻手去關燈。
最後他用左手關了燈。
黑暗一下子湧進來,填滿了整個屋子。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透過棗樹的枝椏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他聽著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慢慢的,像是也在跟著那七份檔案的節奏走。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躺下來,閉上了眼睛。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不到五分鐘,他就沉沉地睡了過去。這是他幾個月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個晚上。
第二天一早,他推著三輪車出攤。
昨天的晚下了一場小雨,路面溼漉漉的,槐樹的底下還有幾個淺淺的水窪,映著天空灰白色的亮光。空氣裡還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味,清新得像整個世界都被重新洗了一遍。
馬大爺己經在攤子旁邊了。還是那個舊棉襖,那條灰圍巾,手裡端著一缸子熱豆漿。他看見老趙推著車過來,沒有問昨晚睡得好不好,只是把豆漿遞過去,說了一句:“今兒天氣不錯。”
老趙接過搪瓷缸子,沒有馬上喝。他抬頭看了看天——灰白色的雲層正在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從裡面漏下來,落在槐樹的葉子上,照得那些剛被雨水洗過的葉片亮晶晶的,像一枚枚剛剛打磨過的銅錢。
他低頭喝了一口豆漿。燙,但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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