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膛裡的火越燒越旺,面香在整條街瀰漫開來。
太陽從雲層後面完全露出來了,把鞏義整條街照得明晃晃的。槐樹的葉子在晨光裡翻動著,像無數只攤開的手掌,掌心裡盛著剛下過雨的積水反射出的碎光。
老趙伸出手,接過顧客遞來的零錢,夾起下一張餅。他抬起頭來,迎著陽光眯了一下眼——然後他看見了那棵槐樹。
兩個月前,他第一次在這裡擺攤的時候,這棵槐樹的葉子還是綠的。現在,葉子己經落了大半,新芽正在冒出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翻餅。
他知道,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但他也知道,那棵槐樹明年還會發芽。那冊書,也終究會回到它該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餅的時候,六千公里之外,聖索倫公國圖書館的副館長克萊因正在辦公室裡看著一份傳真。傳真是從國際文物歸還委員會發來的,上面列著一份證據清單——七份檔案,從1900年到1982年,每一份的編號和摘要都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行的備註欄裡寫著:“證據鏈完整。建議啟動正式歸還程式。”
克萊因把傳真放在桌上,沒有簽字,也沒有駁回。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在傳真上籤了一個字,叫來秘書:“發回去。說我方將在規定期限內作出正式回應。”
秘書接過傳真,轉身要走。克萊因叫住了她:“等一下。”
她回過頭來。
克萊因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算了。沒事。”
秘書走了之後,克萊因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把抽屜開啟,從最底層翻出一份舊的檔案袋。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1968年,他剛到圖書館工作時拍的。照片上的他站在圖書館門口,年輕,意氣風發。他身後那扇大門,是他用了一輩子守護的門。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抽屜,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回到鞏義。老趙把最後一張餅夾出來,遞給排在末尾的顧客,然後把爐膛封了,把案板收好,推著三輪車往家的方向走。路兩邊的槐樹葉子在陽光裡亮晶晶的,風從巷口穿過來,不冷,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他推著車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想著那個近百年前寫下那封信的讀書人。那個人沒有等到他想要的結果,但他把希望寫進了信裡,交給了時間。時間又把那封信送到了老趙手裡。
而現在,老趙把那些希望,變成了一份完整的證據鏈,交到了該交的地方。
他推著車進了院門,把三輪車停好,走進屋裡。母親正在灶臺前收拾早飯的碗筷,聽見他進來,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粥在鍋裡,還溫著。”
“嗯。”他應了一聲,走到灶臺前,盛了一碗粥,在八仙桌前坐下來。
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溫熱的米湯滑進喉嚨,順著食管一路暖到胃裡。
他喝著粥,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抖了,穩穩地端著那隻碗。
他把粥喝完,洗了碗,放回碗櫃裡。然後他走到院子裡,在棗樹底下站了一會兒。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他抬起頭,看著那兩顆還掛在枝頭的幹棗。它們在風裡輕輕晃著,還是沒有掉下來。
但他知道,它們總會掉下來的。就像那冊書,總會回來的。
他彎下腰,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棗樹葉,放在掌心裡看了看。葉片己經乾透了,脈絡清晰可見,像一張縮小了的地圖。他把樹葉放進口袋裡,轉身走進屋裡。
那盞煤油燈還放在桌上,燈座裡的煤油是滿的,燈芯擰得恰到好處。他走過去,沒有點著它,只是伸出手,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玻璃罩上的那道裂紋。
然後他坐下來,拿出手機,翻到那張屏保——那封近百年前的中文信。他看著那行字:“願將來有人能將它帶回中國,重歸故土。”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塊落在河底的石頭。
【《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第三十八章 完 第一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