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
“歸還。”
姓陳的人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我會如實轉達。”
他沒有立刻走，而是壓低聲音補了一句：“王館長讓我帶句話給您——到時候可能會有人想讓您閉嘴。各種各樣的方式。您得有個心理準備。”
老趙看著他，並沒有打算說話。姓陳的人也沒有等他回答，說完了這句話，轉身就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就像是還有很多事要趕著去做。老趙站在那棵小槐樹底下，看著他的背影穿過了晨霧，在巷口拐了個彎，然後消失了。風從街面上穿過來，吹得那棵小槐樹的枝條輕輕搖晃。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攤子前面。
他沒有立刻拿起火鉗。他站在案板前面，把手伸進圍裙兜裡，摸到了手機。他掏出來，給陸一鳴發了一條訊息：“來過了。姓陳的。王館長的人。說下個月去華京。”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等了一會兒。手機震了：“我知道。他跟你說了別的沒有？”
老趙想了想，打字過去：“說了。說有人會想讓我閉嘴。”
陸一鳴的回覆隔了幾秒鐘才過來：“他說的沒錯。所以你得活著到華京。”
老趙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回兜裡。他彎腰拿起火鉗，準備翻餅——然後他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地發抖。不是冷的，是心跳快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手他看了五十多年了，熟悉到從來不需要刻意去看。但此刻他看著它們，像是在看別人的手。他握緊了火鉗，等那陣顫抖過去，才彎腰把己經微微發黑的餅翻了個面。
然後他聽見身後排隊的人群裡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趙哥，有人找你說啥？”
老趙頭也沒回，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下個月去華京，談那本書的事。”
隊伍裡沒有接話。然後有人輕輕鼓了兩下掌——不是那種喧鬧的、起鬨式的鼓掌，是一種很輕的、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的鼓掌。那掌聲在安靜的早晨裡顯得格外清晰，像兩塊乾燥的木頭輕輕碰了一下。老趙沒有抬頭，但他聽出來了——那個掌聲的方向，是從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傳來的。他沒有回頭看是誰，但他記住了那個位置。後來排隊的人散了，他看見地上落了一片槐樹葉，在那個位置附近。他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了原處。
然後又有一個人跟著鼓了兩下，然後是第三個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喊口號，就是零零星星的幾下掌聲，在槐樹底下響起，又很快消散在晨風裡。
老趙低著頭，繼續翻他的餅。他沒有抬頭，沒有說謝謝，但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等那些掌聲落完。
那天收攤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了槐樹頂上。冬天的太陽不烈，但亮堂堂的，把整個街口照得明晃晃的。老趙把案板擦乾淨，把油鹽瓶蓋擰緊，把火鉗放回爐膛邊，然後蹲下來用灰把爐膛蓋好。
他摸了一下灰底下的碎瓷——還是溫熱的，釉面光滑，在天光下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這塊碎瓷是半個月前他不小心打碎了一隻碗，把最大的一片碎片留了下來，塞進了爐膛的灰燼裡。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留著它——也許是因為它碎之前，母親用它盛過一碗粥，也許是因為它碎之後，邊緣的鋒利讓他覺得自己還能用得上。他把它往中間推了推，讓餘火能多烤它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回到了家，他坐在八仙桌的前面，把煤油燈點上。煤油己經不多了，燈瓶裡的油麵降到了瓶底，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層。他晃了晃燈瓶，估摸著還能燒多久——省著點用，撐到下個月中旬應該夠了。燈芯燒到最後，火苗細細的，顫顫巍巍的，像一條在風裡站不穩的小蛇。他把燈芯往上撥了一點，火苗躥高了一些，屋裡亮堂了不少。
他坐在燈前，並沒有做什麼，但他的腦子裡並沒有閒著。他想著今天早上的那個姓陳的人說的那些個話——“下個月中旬，華京。”他想著那間他還從未見過的會議室，想著那冊他從未親眼見過的書，想著那些他從未面對面見過的人——克萊因，聖索倫公國的法務團隊，還有那個畫記號的人。那個人會不會出現在華京？他會不會終於露出來了真面目？還有那句“有人會想讓你閉嘴”——誰會想讓他閉嘴？用什麼方式？他想到這裡，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口袋裡的手機，確認它還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個月後，一切都會有答案。
他伸出手，擋在煤油燈的側面——手掌擋住了從窗縫裡鑽進來的風，火苗立刻穩住了，不再搖晃，首首地向上燒著，在玻璃罩里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影。他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在燈光下的影子，然後收回手，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差點熄滅。他伸手護住燈罩，等風過去了，才把手鬆開。
他關上窗戶，回到桌前坐下，看著那盞煤油燈。燈芯還在燒，火苗己經恢復了穩定，在玻璃罩裡安靜地跳動著。煤油不多了，但省著點用，撐到下個月應該夠了。
他吹滅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枕邊的手機亮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歸屬地顯示為“億大利·絡馬”。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華京見。”
他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在黑暗中勾出一道淺淺的亮邊。他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回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但他知道，這條簡訊不是發錯人了。
他也知道，從這一刻起，去華京的路，己經不止一條了。
【《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第二卷 第三章 對話（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