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
第二卷 第六章 最後一日
最後一天出攤,老趙起得比平時還要早。
天還沒有亮透,東邊的天際線上只壓著一道薄薄的灰藍色,就像是一塊被水洗過了無數次的舊布。他推著三輪車出了院門,拐過巷口的時候,看見槐樹底下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落在地磚上,照出幾片昨夜落下的枯葉。他把車停好,彎腰搬面袋、鋪案板、生火。炭火在爐膛裡慢慢燒起來,從暗紅變成亮紅,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他蹲在爐子前面烤了一會兒手,看著火苗一寸一寸地躥高,首到案板上落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他今天沒有急著貼餅。他多蹲了一會兒,讓那團火把自己從頭到腳都烤透了,這才站起來開始揉麵。面是昨天剩的,不多,夠賣一上午。他揉得很慢,像是在跟這團面做最後的告別。他想起十六歲那年第一次揉麵,父親嫌他手勁不夠,讓他多揉了一百下。他揉到第五十下的時候胳膊就酸了,但沒敢停,咬著牙揉完了一百下。從那以後,他揉麵再也沒有偷過懶。三十多年了,他揉過的面如果一張一張攤開,大概能鋪滿整個鞏義街頭。今天揉完這一團,下一回再揉,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第一個顧客來的時候,天剛亮透。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裝著半顆白菜和一塊豆腐。她走到了攤子的前面,看了老趙一眼,說了一句:“聽說你今兒最後一天出攤?”老趙點了點頭:“嗯。明天去北京。”
老太太沒有多說什麼,接過餅的時候捏了捏紙袋,就像是在感受熱度,然後揣進籃子裡,轉身走了。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兩個字:“早回。”
老趙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場門口,彎腰繼續翻餅。他知道老太太說的是“早回”,不是“再見”。“再見”是客套,“早回”是盼頭。這兩個字比任何的長篇大論都要重,重到了他要揣在心裡帶著去華京。
第二個來的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外賣騎手的黃馬甲,電動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他沒有排隊,把車架好,幾步走到攤前:“趙哥,我幫你轉發了一條訊息到我們騎手群裡。有人說你在華京那邊可能會遇到一些阻力,我們群裡有人說——如果需要人手幫忙的話就在線上發聲,群裡幾百號人,隨時可以。”
老趙手裡的火鉗停了一下,抬頭看了那個年輕的騎手一眼。騎手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頭盔摘下來夾在了胳肢窩裡,額頭上有一圈被頭盔壓出來的紅色的印子,臉上還帶著沒有睡醒的那種倦意,但那眼神卻是非常的亮。老趙注意到了他的黃馬甲上沾著幾滴油漬,褲腿上還有些泥點子,顯然是他己經跑了一早上的單子了。
“替我謝謝你們。”
“謝啥。”年輕人擺了擺手,“你幫咱們把東西要回來,咱們幫你站個場子。咱們這些人別的不行,就是人多。一人一條評論,也能把熱度頂上去。”
老趙沒有再接話。他從爐膛裡夾出來了一個剛剛烤好了的餅,用紙袋裝好,遞過去:“拿著,路上吃。”
年輕人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還是豎了個大拇指:“趙哥手藝,絕了。”他跨上電動車,一擰油門,消失在菜市場方向的晨光裡。老趙站在案板後面,看著那個黃色的背影越來越遠,心裡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一群素不相識的外賣騎手,願意為一個賣燒餅的老頭站臺。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麵粉和炭灰,指甲縫裡嵌著的是洗不掉的黑印子。就是這雙手,揉了幾十年的面,翻了幾十年的餅,如今就要去華京了,去跟外國人要一本屬於華國的書。
第三個來的是街口理髮店的老陳。他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濃茶,走過來往案板上一靠,也不說話,就那麼喝著茶看著老趙幹活。老趙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你幹啥?”
“不幹啥。看看。”
“有啥好看的?”
“看看你最後一天出攤的樣子。”老陳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以後我好跟人說——那個去華京要書的趙師傅,他最後一天出攤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
老趙被他逗笑了:“你這人真是……”
“我說真的。”老陳收起來了笑容,認真地看著他說道,“老趙,咱這條街上,出過大學生,出過當兵的,出過做生意發財的,但還沒有出過你這樣的——去華京,跟外國人要東西。你是頭一個。”
老趙沒有說話,低頭翻餅。但他翻餅的手比平時穩了一些。他知道老陳不是在恭維他,老陳這個人一輩子沒說過幾句好聽的話,他能說出“你是頭一個”這幾個字,己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隊伍在慢慢往前挪。今天來買餅的人比往常多一些,有些人老趙認識,是常客;有些人不認識,大概是聽說了訊息專程過來的。每個人買完餅走的時候,都會多說一句——“趙哥,保重。”“早點回來。”“那冊書,等你帶回來。”老趙一一應著,手上的活沒有停,但他翻餅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存起來。
太陽昇到兩竿高的時候,陸一鳴打來了電話。老趙擦了擦手接起來,陸一鳴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明天幾點到華京?”
“下午兩點多。”
“到了之後先休息一下。後天上午正式對話。地點換了——不在國圖了,在外交部。”
老趙握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收攏了一下。外交部。這三個字他以前只在新聞聯播裡聽過,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跟自己扯上關係。他一個賣燒餅的,要去外交部開會。這事說出去,怕是連老陳都不會信。
“外交部?”
“對。這件事的層級己經超出了文化對話的範疇。對方派出的代表,級別也提了一檔。”陸一鳴頓了一下,“他們要做姿態給外界看——證明他們是在認真地對待這件事。”
”?麼什做要需我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