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
第三卷·歸途
第一章 看見
老趙到北京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華京西站的鐘樓亮著燈,時針指向七點一刻。出站口的人流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而老趙則是揹著帆布包混在其中,被推著往前走。他跟著人流穿過了地下的通道,走過了那些拉著行李箱的、打著電話的、低著頭看著手機的旅客,走出出站口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了過來,比鞏義的冬天更幹、更硬,就像是一把細砂紙在臉上蹭了一下。
他站在廣場上西下看了一眼,很快就看見了陸一鳴的車——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路邊的臨時停車位上,車窗半開,一隻手搭在了窗沿上,指尖夾著一支菸,煙霧在冷空氣中被撕成細碎的白縷。陸一鳴正往窗外彈菸灰,彈了兩下,然後把煙叼回嘴裡,偏過頭來往出站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見老趙。
他沒有招手,只是把煙掐滅在車外的菸灰缸裡,然後伸手推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老趙走了過去,彎腰上了車,把帆布包放在了膝蓋上,雙手抱住。陸一鳴關上車窗,發動了車子,沒有寒暄,沒有問他路上累不累,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中的華京街道。車窗外的霓虹燈和車燈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紅的、黃的、白的,在黑暗中交織著,像一幅被拉長了的油畫。
“書在國圖。”陸一鳴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的路,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說著今天的天氣情況,“明天上午會有一個內部交接確認,規模不大,就幾個人——國圖古籍館的負責人、文化司的代表、還有我和翻譯。但有一個環節是給你的。”
老趙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親手把這冊書從運輸箱裡取出來,放進展櫃。”
老趙沒有立刻接話。他握著帆布包的帶子,手指在帶子上來回捻了兩下,然後轉頭看向車窗外流動的燈光。華京的夜晚在車窗外飛速掠過——高樓、天橋、亮著燈的商鋪招牌、在公交站臺等車的人。他看著那些燈光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是在數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猶豫,像是這個問題在他心裡轉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
“那冊書……長什麼樣?”
陸一鳴沉默了兩秒鐘:“我還沒親眼見過。但檔案上寫的尺寸是——高三十五釐米,寬二十二釐米,厚約六釐米。藍色封面,線裝。跟你想象中差不多。”
老趙沒有再問了。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車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偶爾遇到紅燈停下來,引擎發出低沉的怠速聲,然後綠燈亮起,車子又繼續往前。他閉著眼睛,在腦海裡勾勒那冊書的模樣——藍色的封面,線裝的裝訂,書脊上模糊的字跡。他想象了很多次,從父親的那封信開始,從第一次在圖書館查到了那冊書的記錄開始,從在華京的會議室裡把七份證據擺在了桌子上開始。他想象過它的顏色、它的厚度、它翻開之後散發出的氣味。明天,他就要親眼看到了。
車子在一棟不起眼的招待所門前停下來。陸一鳴指了指門口:“還是上次那家,房間己經訂好了。明天早上七點我來接你。”老趙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他站在路邊,看著陸一鳴的車匯入進了車流,尾燈在夜色中漸漸地變小,然後便就消失在了下一個路口的轉彎處。他揹著包走進招待所,辦了入住,走進房間。
房間和上次住的是同一層,格局也差不多——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北。他把帆布包放在了桌子上,拉開了拉鍊,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那包烙餅還剩下大半,煤油燈用舊布包著躺在包底。他沒有把燈拿出來,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輪廓,然後拉上拉鍊,去衛生間洗了一把臉。
洗完臉出來,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沒有開電視,沒有看手機,就那麼坐著。窗外的路燈光透過了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來了一道細細的光線。他看了一會兒那道光線,然後便就關了燈,躺了下來。他沒有脫衣服,就那麼穿著外套躺在了床上,雙手交疊著放在了胸前,看著那天花板。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閉上眼睛之後,沒過多久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上午,老趙站在了國圖古籍館專用庫房的門口。
庫房在地下二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系統的低頻嗡鳴聲在空氣中迴盪。他跟著工作人員穿過兩道需要指紋識別的鋼製門,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工作人員刷了一下門禁卡,門鎖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然後推開了門。
庫房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溫控系統的低鳴聲在房間裡發出細微而持續的嗡鳴。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張不鏽鋼工作臺,檯面上鋪著白色無紡布,乾淨得像剛鋪上去的。工作臺的正中央,放著一隻黑色的運輸箱——和他在楔子裡讀到的那隻箱子一模一樣,黑色箱體,稜角分明,側面印著“Vati Library”的字樣。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站在旁邊,見老趙進來了,側身讓開了一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趙先生,運輸箱從羅馬運抵後一首保持密封狀態,運輸狀態完好,請您確認。”
老趙在桌邊站住了。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開箱。他先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隻黑色運輸箱,像在打量一個己經很久沒有見過面的老熟人。他站在那裡,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動。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溫控系統的嗡鳴聲和他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他站了大概有十幾秒鐘,那十幾秒鐘裡,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父親在燈下寫信的背影,想起了母親說“一寸一寸地說”時的神情,想起了自己在那間會議室裡把七份檔案一份一份擺在桌上的場景,想起了陸一鳴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證據鏈過於完整,無法反駁”。他把這些都收進心裡,然後伸出手,打開了箱蓋。
箱蓋開啟的時候,發出來了一聲輕微的洩氣聲。密封做得很好,內外的氣壓差讓箱蓋稍微有些緊。他掀開箱蓋,把它靠在一邊,然後低頭看向箱子裡面。
箱子裡面是恆溫恆溼的襯墊,灰色的,柔軟而富有支撐力。襯墊中央,躺著一冊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