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
第三卷·歸途
第十六章 山河故人
水利卷運抵華京的那天，老趙在鞏義接到了陸一鳴的電話。
電話是上午十點左右打來的。老趙正在揉麵，手機在圍裙兜裡震動起來的時候，他兩隻手都沾著麵粉，沒法接。他等了一會兒，兜裡的震動停了，然後又響起來——第二遍了。他放下手裡的麵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名字，接通了。
“到了。”陸一鳴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出來，很穩，就像是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並且還是穩穩地坐進了泥裡。“入庫了。跟7024隔著三個櫃子，是同一排。”
老趙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重新把手伸進了面盆裡，繼續地揉麵。麵糰己經揉得差不多了，光滑、均勻，在掌心裡微微回彈。他沒有說話，等著陸一鳴繼續說。
“是今天早上八點半到的。專人押運，全程恆溫恆溼。開箱的時候，文物修復的那邊來了幾個人，裡裡外外地檢查了一遍，拍了照，做了記錄，然後辦了入庫的手續。”陸一鳴頓了頓，“手續走完之後，我站在庫房裡看了一眼——7024在左邊的第三個櫃子，水利卷則是在右邊的第二個櫃子，中間隔了三本書的距離。我拍了張照片，回頭發給你。”
老趙把麵糰從盆裡撈了出來，放在了案板上，又揉了幾下，然後扯下來了一塊，在手裡掂了掂重量。“那冊書狀態怎麼樣？”
“比7024好一些。”陸一鳴說，“蟲蛀少，紙面完整，封面有一點磨損，但不算嚴重。應該是這些年沒有被人翻過太多——也可能是一首夾在其的他書中間，儲存得比較好。紙張的韌性還在，沒有發脆，翻頁的時候不用太小心。”
“那就好。”
陸一鳴沒有急著掛電話。沉默了幾秒鐘之後，他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辭：“今天驗收的時候，文物修復那邊來了幾個人。他們開啟看了看，說——這冊書裡有一頁標註了臨清段的具體閘口位置，跟現有河道的地形對得上。他們說，如果照著這一頁的圖紙去修，也許能把那一帶的水流量重新調起來，恢復到以前的水位。”
老趙揉麵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手懸在了麵糰的上方，手指上還沾著麵粉，就那麼地停了好幾秒鐘。然後他把手放下來，繼續地揉。他把手裡的麵糰揉得更勻了一些，抻長、摺疊、再揉，像是在慢慢消化那個資訊的分量。
“照著明朝的圖紙修現在的河？”他問。
“對。”陸一鳴說，“他們說，有些老東西確實管用。臨清段那幾個閘口的位置，跟現在的河道走向基本吻合，只是年久失修，淤塞嚴重。如果能按照圖紙上的標註進行疏浚和加固，理論上可以恢復那一帶的水流量。當然，具體能不能實施，還要看後續的勘測和評估。但至少——圖紙是可用的。”
老趙沒有說話。他把麵糰揉成一個圓球，放在案板上，用手掌壓了壓，感受著麵糰的彈性和溫度。窗外有風吹進來，把案板上的麵粉吹起一小片細末，在陽光裡飄散開來。
“那些修閘的人，能看懂圖紙上的標註嗎？”他問。
“有人己經在臨清那邊做準備了。”陸一鳴說，“等圖紙整理好，他們會組織實地勘查。省裡的水利部門也有人在跟進。趙德厚，這冊書不只是回來了——它還能用。”
掛了電話之後，老趙把手機放回圍裙兜裡，彎腰翻了一鍋餅。鐵鉗夾住餅的邊緣，提起來，翻面，放回去，動作和之前一樣穩。但他的手在握鐵鉗的時候，比平時多用了幾分力氣——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慢慢漲起來，不猛烈，但持續。
風從槐樹葉子間穿過來，帶著春天特有的那種暖融融的氣息，吹在臉上微微發癢。槐樹的葉子己經長得很密了，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風一吹就晃動起來，像是一地的碎金子。排隊的人還在往前移著，有人接過餅的時候，順口說了一句：“趙哥，聽說那冊運河的書到了？”
老趙抬頭看了那人一眼——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像是剛從廠裡下班出來的。他不認識這個人，但這個人知道他，知道那冊書的事。
“到了。”老趙說。
“那以後運河邊上的水閘，是不是能照那本書上寫的修？”
老趙把餅包好遞過去：“快了。己經在對接了。”
那人接過餅，沒有馬上走，站在案板前面，把餅掰開，吹了吹熱氣，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之後，他說了一句：“那就好。我老家是臨清的，小時候在運河邊長大的。後來河干了，船走不了了。要是真能修起來，那可是好事。”
他沒有再多問，拿著餅走了，像是己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老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人群裡，彎腰繼續翻餅。
中午收攤的時候，老趙推著三輪車往家走。路過菜市場側門的時候，他看見那棵小槐樹的枝椏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條紅布條，系在最低的一根分叉上，在風裡輕輕晃動著。紅布條不算新，顏色己經有些發舊了，邊緣也有些毛糙，像是繫上去有些日子了。他之前沒有注意到它——也許是哪一天路過的時候沒有留意，也許是最近才有人繫上去的。他經過那棵樹的時候，放慢了步子，但沒有停。他看了一眼那條紅布條在風裡飄動的樣子，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之後，他洗了手，坐在棗樹底下，翻開手機裡那頁圖紙的照片。墨線圖在螢幕上依然清晰，閘口輪廓分明，標註的字型細密而端正。他放大了一部分，看到閘口兩側的石牆標註著尺寸和角度，水流的方向用虛線標了出來，在閘口處分成兩股，然後在下游重新匯合。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鎖屏，放回桌上，起身去廚房熱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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