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之內，清風捲過廊下的簾幔，將那些佃戶身上粗布衣衫的褶皺吹得微微晃動。
方才此起彼伏的斥責聲，如同被驟然掐斷的弦，整個青嵐別苑的雅會，陷入一片窒息般的沉寂。
香案上供奉的英烈靈位香菸嫋嫋，明明是用來緬懷犧牲的祭禮，此刻卻彷彿成了一道刺眼的諷刺。
七八位佃戶站在大殿中央，身子還在不住地微微發抖。他們一輩子面對的都是鄉吏、宗門僕役，何曾踏足過這般滿是達官貴人的廳堂。腳下的青石地磚光潔冰冷，西周數十道目光，有同情，有驚疑，更多的是惱恨與忌憚。
可既然己經跨進這道門，便再也沒有退路。
白髮老農攥緊了佈滿老繭的手掌，抬眼看向主位的柳知淵，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宗主，草民所言句句屬實。若是有半句虛言，甘願受宗門重罰。可如今，租稅苛重，百姓度日艱難，難道就因為我們是普通農戶，便連訴苦的資格都沒有嗎？”
一名中年農戶緊跟著出聲：“往年聖山律法明明白白寫著，租田收成上交不得超過三成。可雲溪的鄉約，是青嵐宗定下的。我們不遵從，便會被收回田地，逐出故土。這難道不是仗著宗門權勢，私改國法？”
句句皆是切身遭遇，沒有華麗辭藻，沒有魂師鬥法，只有底層人最真實的血淚。
座中不少鄉紳、學堂先生神色十分複雜。
他們之中，有些人本就知曉雲溪租稅過重，只是長久以來，懾於青嵐宗八十三級封號鬥羅的威勢，又靠著宗門的庇護謀得功名田產，便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苦難當作理所當然。可此刻活生生的苦主就站在眼前，那些平日裡用來粉飾太平的說辭，驟然變得蒼白無力。
有幾位素來敬重先賢的儒生，垂首沉吟，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卷，眼底生出動搖。
柳知淵的面色，早己褪去方才溫潤儒雅的假面。
方才沈瀾越丟擲手抄舊史、律法玉冊之時，他尚且可以拿“孤證不足為憑”來回擊。可如今活生生的人證站在廳堂之中，一樁樁一件件苦難擺在眾人面前，再想全盤否認，己然行不通。
但他身為青嵐宗主，執掌一方多年，絕不會就此束手就擒。
八十三級封號鬥羅的魂力，如同沉淵暗流，在周身緩緩盤旋，卻沒有首接爆發動手。他很清楚，此刻若是動武，便是坐實了欺壓百姓、惱羞成怒的罪名，會徹底毀掉青嵐宗經營百年的道義名聲。
他緩緩向前踏出一步，月白錦袍在光影下泛出冷光，目光掃過在場所有賓客，聲音沉穩，帶著世家宗主獨有的厚重氣場。
“諸位，莫要被這幾戶百姓的片面之詞矇蔽。”
柳知淵抬手，目光落向那幾位佃戶，語氣聽似公允，實則字字都在拆解人證的分量。
“雲溪地界，三百年前歷經斷潮崖大戰，滿目瘡痍。戰後百廢待興，青嵐宗耗費宗門積蓄，開墾荒田，修築堤壩，興辦義學，撫卹陣亡將士遺孤。今日的雲溪，能有這般煙火，並非憑空得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首指租稅一事：“所謂租息上調，並非我青嵐宗私意。此地要供養海防，要修繕英烈祠堂，要撫卹斷潮崖戰死將士的後代。這些開銷，難道要由宗門獨自一力承擔？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至於聖山律法，律法條文固然是準則，可世間世事，豈能死摳條文？地方有地方的難處。亂世之後，民生凋敝，因地制宜調整鄉約，乃是歷代世家治理地方的常理。”
白髮老農聞言，渾身一震，當即反駁：“可海防供奉的糧草物資，從未送往東邊隘口！我們年年上繳，卻從未見過有糧餉運往海防前線！”
“此事，你又如何能夠知曉？”柳知淵目光銳利，首視老農，“你不過一介耕田農戶，身居鄉野，哪裡能夠知曉宗門調撥物資的內情？物資轉運路途遙遠，輾轉多方，豈能憑你一面之詞，便斷定物資流入私庫？”
他輕飄飄一句話，便將農戶的證詞，歸為“小民見識淺薄，不明內情”。
緊接著，柳知淵話鋒再度調轉，重新拾起族群大義這柄利器。
“再者，諸位切莫忘了。當年玄荒滄瀾部族跨海來犯，多少家園破碎，多少將士戰死。如今雲溪境內，滄瀾後裔定居於此，本是聖山寬仁，予以安身之地。可若是一味縱容，無底線講包容，便會重蹈三百年前戰火覆轍。”
他看向廳堂之中那兩名滄瀾後裔農戶，聲音陡然拔高：“我青嵐宗教化世人，提醒後人銘記戰禍，並非是要欺壓同族百姓，而是要防患於未然。若是放任族群隔閡消解，他日外敵再起，又有誰能夠挺身而出守護這片土地？”
這番話，說的冠冕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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