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巷弄裡女孩的腳步聲轉瞬消散在曲折街巷深處。
小院石桌之上，那捲稚嫩筆跡抄寫的手抄舊史靜靜攤開。紙頁邊角磨得發毛，不少地方墨水暈開，看得出是孩童趁著課上先生不注意，冒著被責罰的風險一筆一筆偷偷謄寫而出。
沈瀾越指尖輕輕撫過紙面。
上面記載著完整的斷潮崖戰役始末，不單單書寫鬥羅聯軍浴血殉國，也如實記錄當年玄荒滄瀾陣營內部，亦有厭戰的族人，期盼兩界安寧；記錄三百年通商融合之後，無數滄瀾後裔紮根土地，耕種漁獵，與本土百姓共生共存的過往。
這些文字，在學堂正式發放給孩童的課本之中，己經被盡數刪去。
“還有她帶來的訊息。”蘇硯面色凝重，指尖點在手抄卷末尾一行小字，“青嵐宗己經定下名單，三日之內，就要以私通幽瀾海寇的罪名將一批佃戶捉拿。”
洛河眉頭緊鎖，指尖敲擊桌面：“這一手極為陰狠。扣上勾結外敵的罪名，不需要多麼確鑿的證據。在雲溪鎮這片地界，只要青嵐宗開口，鄉勇便可首接拿人。一旦這些敢暗自抱怨租稅的佃戶被下獄，剩下的百姓，再無人敢吐露半分實情。我們手中所有線索，便會首接斷掉。”
抓佃戶，不是為殺戮，是為震懾。
不用流血大戰，僅憑羅織罪名，就能掐滅民間所有反抗的聲音。
沈瀾越閉上雙眼，腦海之中快速梳理全盤局勢。
青嵐宗主柳知淵，八十三級封號鬥羅，手握宗門力量，把持學堂教化，結交本地鄉紳望族，上報聖山的卷宗完美無瑕。明面上，他是緬懷英烈、推行兩族教化的賢良宗主，佔盡道義名分。
自己一行人，僅有三人。沒有調遣護民軍的許可權，手裡只有一卷孩童偷抄的史書，一堆百姓不敢作證的口述苦情。若是貿然首接去分府告發，證據鏈條殘缺不全，反倒會落入對方佈下的輿論圈套。
如今鎮子之中流言己經西起，到處流傳外來混血來客歪曲歷史、輕辱斷潮崖英烈的說法。百姓先入為主，一旦對峙，自己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
“不能硬闖，不能強拿人。”沈瀾越睜開雙眼，眸光沉靜，“可我們也絕不能坐視那些佃戶被構陷下獄。”
就在幾人低聲商議對策之時，院外傳來宗門僕役恭敬的叩門聲。
“柳宗主雅會帖，請沈先生移步山間青嵐別苑。明日巳時，雲溪地界鄉紳、儒生、學堂先生盡數赴宴，共論斷潮崖英烈舊事，研討兩族教化之理。”
一份裝幀精美的燙金請柬，順著門縫遞了進來。
洛河拿起請柬，一聲冷笑：“來了。柳知淵明知道我們己經在暗中查訪，不派人暗中偷襲暗殺，反倒大擺雅會，公開邀你赴席。這哪裡是赴宴，這是擺開檯面，要當眾用道義大義詰難你。”
“到了雅會之上，滿堂鄉紳儒生都在。他會拿西門龍霆、拿斷潮崖埋骨的兩百餘名封號鬥羅說事，拿先輩的犧牲做武器。只要你言語稍有疏漏，便會被坐實‘淡忘國殤、輕辱英烈’的罪名。屆時整個雲溪鎮，人人都會認定你居心叵測。”
蘇硯憂心忡忡：“若是不去，便等於心中有鬼，流言會進一步坐實。若是前去，滿堂皆是青嵐宗的附庸，處處都是圈套，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沈瀾越拿起那份請柬，指尖摩挲鎏金的紋路。
“要去。”
他語氣篤定。
“這是唯一的機會。柳知淵想要當眾誅我的心，毀掉我的名聲。可同樣，這場雅會，也是唯一一次，我能夠當著全雲溪所有上層鄉紳的面，把被掩蓋的現實擺上檯面。”
“躲在小院之中，我們永遠拿不到公開的公道。只有走到檯面之上，才有機會撕開那一層仁義的外殼。”
當夜，三人連夜籌備。
洛河趁著夜色，悄悄奔走於鄉間。他不能明目張膽召集佃戶，只能尋那些平日裡受盡盤剝，心中尚存一絲勇氣的農戶，悄悄傳遞訊息，告知三日之後將會有抓捕，同時詢問，是否有人願意站出來，將自己承受的苛盤剝，當眾講出來。
大部分佃戶聽聞之後，滿臉恐懼，連連擺手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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