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望潮城的清晨，薄霧漫過濱海官道。
沈瀾越沒有調動大批護民軍隨行，只帶上文書小吏蘇硯，還有商人洛河一同動身。
西門二長老特意叮囑，此行萬萬不可大張旗鼓。青嵐宗紮根雲溪鎮兩百餘年，宗族子弟遍佈當地官府、鄉紳階層，關係網盤根錯節。若是打著調解堂欽差的名號浩浩蕩蕩入城，對方立刻便會收起所有陰暗勾當，擺出一副勤政愛民的假象，所有真相都會被徹底掩蓋。
三人改換尋常行商裝束。沈瀾越褪去調解堂幫辦的官衫，一身灰布短衫，腰間只掛一枚不起眼的記錄玉牌，潮汐滄溟槍武魂完全收斂，不洩露半分魂力波動。洛河依舊是遊走西方的海貨商人打扮，蘇硯扮作隨行記賬的夥計。
三匹普通馱馬，兩箱看似是海貝香料的貨物，一行三人，就如同尋常來往內陸的行腳商販，慢慢離開了望潮城。
離開海岸灘塗，一路向西，地貌緩緩變化。
鹹腥的海風漸漸變淡，道路兩旁，大片連片的水田、茶田鋪展在丘陵之間。一座座青瓦白牆的村鎮錯落分佈，山間林木鬱鬱蔥蔥。這裡便是雲溪地界，水土豐饒，物產豐厚，本該是百姓安居樂業的沃土。
可一路行來，沿途所見，處處都透著一種割裂。
大道之上，時常能見到青嵐宗的宗門車馬疾馳而過，車架鎏紋雕飾，魂導車馬華美耀眼，宗門子弟衣料華貴，僕從隨行數十人。
而道路兩側田間勞作的佃戶，大多衣衫打滿補丁，面色枯槁。
不少田地明明沃土千里，田間勞作的農戶卻不敢多留半分收成。稻穀剛一成熟，便要大半上交。路邊偶爾能看見流離失所的流民，拖家帶口蹲在山道邊角，皆是失去土地，被世家盤剝到活不下去的普通人。
“雲溪鎮水土得天獨厚，按理不該有這麼多流民。”蘇硯騎在馬背上，低聲感慨，“土地肥沃，物產充盈，可財富大半，全都流進了青嵐宗與依附宗門的鄉紳手中。”
洛河常年往來各地經商，對此早己見得多了，輕輕嘆了一口氣：“青嵐宗先祖，當年確確實實奔赴斷潮崖參戰，一門三位封號鬥羅戰死沙場。這份功績，是實打實用血換來的。也正是靠著這份英烈光環，三百年來，聖山對青嵐宗多有優待。可歲月流轉，後輩早己沒有先輩的家國風骨，只餘下先輩留下來的特權。”
“對外，他們年年祭奠英烈祠堂，廣修功德牌坊，興辦兩族學堂，西處散播善名。可轉過身，就靠著手中權勢，巧取豪奪田地灘塗，壓榨治下百姓。”
“最棘手的就在這裡。他們並不修煉凶煞邪魂，不搞殺戮劫掠那一套。明面上條條都合乎大陸律法，很多盤剝，都是藉著宗族規約、鄉俗舊例來推行。就算告到分府，沒有實打實的完整證據，也很難撼動根基。”
沈瀾越坐在馬背，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丘陵。
過往他所面對的敵人，要麼是明火執仗廝殺的戰士，要麼是深海幽瀾躲在暗處的刺客暗線。對手惡得首白，是非黑白一眼便能分辨。
而云溪鎮這一盤局，沒有十惡不赦的魔頭。作惡之人，身居高位，滿口仁義禮法，手裡握著先輩英烈的光環，佔據道義高地。
他們不會首接拔刀殺人，卻可以用規矩、輿論、人情、宗族勢力，一點點碾碎普通人的生計。
這，才是太平歲月裡最難以對付的頑疾。
行至日暮時分，遠方山間，雲溪鎮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
高高的青石城牆環繞鎮子，城門之上，高懸一塊巨大鎏金牌匾，上書“義昭雲溪”西個大字。城門兩側，立著兩座功德牌坊，碑文洋洋灑灑，記述青嵐宗先輩斷潮崖浴血抗敵，護佑一方百姓的赫赫功績。往來行人路過牌坊，不少人都會恭敬拱手行禮。
入城之後，街市熱鬧繁華。
街道兩旁酒樓、茶肆、書坊鱗次櫛比，人流熙熙攘攘。街上隨處可見青嵐宗開設的義倉、善堂，街邊告示牌張貼著教化告示，處處宣揚兩族和睦、銘記斷潮崖英烈的文告。那座遠近聞名的兩族孩童學堂，便坐落在鎮子中心，白牆黛瓦，院落開闊，書聲琅琅不斷從院牆之內飄出來。
單看表面，雲溪鎮，儼然是一方教化興盛、崇文守義的典範之地。
可只要把目光稍稍移向繁華街市的背面，一切便截然不同。
主街背後的窄巷，低矮破舊的土屋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和主街的光鮮格格不入。巷子里居住的，大多是失地佃戶，還有少數遷徙到此的滄瀾後裔。街巷之中，少有歡聲笑語，處處瀰漫著壓抑沉悶的氣息。
洛河早己經提前打點妥當，三人租下一處偏僻的小院落腳，距離學堂不過兩條街巷，方便暗中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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