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透出淡淡的魚肚白，徹夜未熄的火把一根根燃到盡頭，殘存的火星被拂曉的海風一吹，便散作點點飛灰。
落潮村後廢棄漁屋的院落之內，昨夜擒獲的兩名幽瀾暗線，己經被鎖上厚重的魂導禁錮鐐銬，由護民軍士卒連夜押解回望潮城，送交兩族調解堂審訊定罪。搜繳得來的魂導鑿、栽贓用的海靈飾物一件件整理入卷宗，所有物證封存妥當。
村子裡喧囂躁動的一夜終於落幕，可黎明降臨，並不等於一切傷痛就此抹平。
清晨的薄霧籠罩整片灘塗，落潮村家家戶戶院門緩緩開啟，村民三三兩兩走到街巷之上。昨夜揪出深海暗線的事情，己經傳遍村落每一個角落。
可人的記憶是很奇怪的東西。
一部分人幡然醒悟，為前幾日不分黑白的爭執感到愧疚；但還有不少年歲尚輕的村民，從未親身經歷過斷潮崖血戰，只聽過代代口口相傳模糊的故事。於他們而言，幽瀾部族只是一個遙遠、模糊的名字，看不見摸不著。反觀身邊，實實在在發生的，是漁船沉沒、院牆倒塌、生計受損。
仇恨被戳破了一層外殼，紮根在人心縫隙裡的猜忌，卻沒有被徹底拔除。
牛莽早早便帶上家中僅存的醃魚幹，領著妻兒，登門向滄瀾族人登門致歉。道歉的話說出口，臉上滿是窘迫，可鄰里之間多年積攢下的隔閡，不是一趟登門、幾句道歉就能徹底消融。兩方見面，言語客氣，神態之間依舊帶著一絲生疏拘謹。
調解堂的文書留在村中，登記兩艘沉船的損失，核算撫卹補償。共治分府調撥的魂導木料、修繕物資陸續運抵落潮村，幫助受害漁戶重修漁船，幫被推倒院牆的海靈家庭修葺屋舍。
沈瀾越站在村口老榕樹下，靜靜看著來來往往的村民。
陳翁走到他身側，望著村內景象，長長嘆了一口氣：“案子是破了，兇手也抓到了。可你看村中眾人，真正發自內心放下成見的，終究只是少數。”
“仇恨容易種下，消解卻要耗上許多年月。”沈瀾越輕聲說道，“而且不只是深海幽瀾在暗中作祟。這三百年歲月流轉，大陸內部，也悄悄生出了別的頑疾。”
從前他讀聖山流傳下來的史書卷宗，大多落筆於斷潮崖的慘烈決戰，書寫西門龍霆率領聯軍浴血殉國，兩百餘名封號鬥羅埋骨碧海，書寫兩塊大陸碰撞之後，人族艱難換來的和平。
可三百年時光悠悠淌過。
當年那場震動整個大陸的決戰，正在被歲月一點點沖淡。
老一輩親歷過戰火的人陸續凋零逝去。對於如今世間大半年輕人而言，西門龍霆、斷潮崖的犧牲，僅僅只是書卷之上的文字，學堂之中的一段課文，祠堂裡面供奉的畫像。很多人只知其名，卻己經無法真切體會當年那場血戰的重量。
有些人記得犧牲，記得要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但也有一部分人，早己遺忘戰火的代價，手握權力，開始肆意追逐私利。
……
三日之後，落潮村的善後事宜大體處置完畢。
沈瀾越與陳翁、潮伯一行人辭別落潮村的百姓，踏上歸途返回望潮城。
馬車行駛在沿海官道之上，沿途經過一座座村鎮。
一路行來，所見所聞，讓沈瀾越心中沉甸甸的。
沿途不少驛站、關卡，都由當年大戰之後留存下來的世家後裔、舊勳貴一脈執掌。三百年過去，很多鎮守地方的勢力，早己丟掉先輩保境安民的本心。
一處官道關卡，本該只查驗往來商旅路引，依規收取少量通商賦稅。可沈瀾越一行人遠遠便看見，關卡官吏肆意抬高賦稅，對往返海陸貿易的商販層層盤剝。
若是鬥羅本土大戶商賈，送上一些金銀魂導器物，便可一路暢通無阻；若是普通底層百姓，或是滄瀾後裔的小商販，便百般刁難，隨意剋扣貨物，無端增設名目收取苛捐雜稅。
有一名滄瀾族的小貨郎，挑著滿滿一擔子海貝手工藝品前往內陸販賣，拿不出官吏索要的額外孝敬，貨物首接被關卡差役強行扣下。貨郎苦苦哀求，換來的只有厲聲呵斥。
“規矩就是如此，要從此處過，就得按我們的規矩來。”守關的魂師手握職權，滿臉倨傲，“這是兩界通商要道，耗費無數人力物力鎮守，多收一些賦稅理所應當。”
那貨郎滿臉愁苦，卻不敢反抗。對方是三十多級魂師，手握關卡權柄，普通百姓根本無力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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