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民間怨氣積攢到臨界點，不需要幽瀾動手，內部便會滋生動亂。
回到望潮城，己是暮色沉沉。
城門內外依舊是一派繁華熱鬧的景象，街市商鋪林立，車馬往來不絕。可繁華外殼之下，藏著數不清的民生疾苦。
回到兩族調解堂。
西門二長老早己等候在內堂，手中捧著一疊自各個州縣遞送上來的密報，眉宇之間滿是憂慮。
“你們落潮村的案子，處理得很好，揪出幽瀾安插的暗線，避免了一場流血私鬥。”二長老把密報推到桌案中央，“但這僅僅只是一地的風波。最近半年，各地遞上來的密報越來越多。東濱七處通商關卡，有三處出現官吏盤剝商旅；南部數處州縣，世家侵佔百姓田地灘塗的訴狀堆積如山。”
“更令人唏噓的是，很多地方的主事之人，祖上都是斷潮崖之戰的參戰將士。先輩捨生忘死，為守護萬民而死，後代之中，卻有人靠著先輩的功績作威作福。”
沈瀾越拿起一份密報翻閱。
卷宗之上，一樁樁一件件記錄得清清楚楚。
有戍邊勳貴的後代，憑藉祖輩戰功，世代把持地方，隨意攤派徭役；有古宗分支，藉著防範深海外敵的名義，向治下百姓徵收高額的“海防供奉”，收繳上來的魂導資源，大半流入宗門私庫，真正用於海防的寥寥無幾。
他們不會明目張膽謀反作亂，也不會去投靠幽瀾部族。他們只是貪戀權勢與財富，利用時代賦予他們的地位，壓榨治下的普通人。
“很多年輕人，己經不知道斷潮崖究竟犧牲了多少人。”西門二長老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滄桑，“史書會記錄大戰，記錄封號鬥羅的隕落。可一代代普通人的苦難，很少被寫進史冊。歲月會磨平記憶，當年的傷痛遠去，太平日子過久了，一部分人便會覺得，和平是理所當然，權位是與生俱來。”
“還記得西門龍霆先祖。當年他率領千萬大軍奔赴斷潮崖，身死沙場，所求從不是讓西門世家後代世代享受特權。他賭上性命，想要換來的，是兩塊大陸的生靈，都可以安穩生存。可三百年光陰流轉，人心易變，先輩的理想，正在被後世一部分族人慢慢消耗。”
堂內氣氛沉靜，窗外晚風捲著海潮的聲響傳入屋內。
“那為何聖山的政令，難以徹底約束地方？”沈瀾越放下手中卷宗，開口發問。
“盤根錯節。”二長老輕輕搖頭，“三百年時間，各大世家、古宗分支，在地方經營世代，人脈、勢力盤根交織。不少地方官吏，本身便和世家勳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一紙聖山詔令傳下去，到了地方，便會被層層變通，陽奉陰違。”
“想要動手整頓，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處置太過激進，很容易逼得地方勢力鋌而走險，反而給深海幽瀾可乘之機。”
外部有虎視眈眈的深海強敵，內部又有積重難返的地方苛弊。兩難的局面，擺在所有人面前。
這時，堂外腳步聲響起，商人洛河走入調解堂內。他常年奔走於大陸各處通商行商，走遍七大行政區的大小城鎮，見聞廣博。
“二長老，沈小友。”洛河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將一疊手寫的見聞筆錄放在桌案上，“我此番外出行商，一路走過中州南疆不少城鎮。不單單是東濱，內陸不少地方，同樣出現類似的亂象。”
“我見過普通農戶，土地被世家巧取豪奪，只能淪為佃戶，終年勞作卻難以餬口；也見過混血的孩童，既不被鬥羅本土接納，也不被滄瀾後裔接納，流離失所。”
“還有一樁事，我途經南邊的雲溪鎮，那裡開辦了一座兩族孩童學堂。本意是讓鬥羅與滄瀾的孩童一同讀書，知曉三百年前斷潮崖的過往，消解隔閡。可如今學堂己經被當地的世家勢力插手把控。課本被肆意篡改，對於歷史的講述，己經開始偏向自家的立場。”
“課本之中，大肆渲染滄瀾部族的兇蠻，卻刻意隱去大陸內部世家壓榨百姓的種種事實。先輩的犧牲，被拿來當做灌輸仇恨的素材。孩童從小讀到的，便是被扭曲過的過往。”
沈瀾越聽到此處，心神一震。
學堂，孩童。
一代人的記憶會老去凋零，可學堂裡面的書本，會塑造下一代人的認知。
幽瀾部族在深海謀劃陰謀，而大陸內部部分既得利益者，正在潛移默化篡改歷史記憶。等這一批孩童長大，他們記住的，不再是先輩拼死換來和平，記住的只有被篩選過的仇恨。
仇恨可以用來轉移矛盾。百姓若是把所有苦難的根源，全部歸結到異族身上，便不會再去審視身邊掌權者的苛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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