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淵目光落在沈瀾越身上，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意，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沈瀾越雖然刻意收斂氣息，可兩族混血的五官特徵，依舊很難完全遮掩。
“回宗主，晚輩前來學堂，負責抄錄舊史典籍。”沈瀾越微微欠身，語氣謙和，不顯露分毫鋒芒。
柳知淵目光掃過他的面容，似有所察覺，卻並不點破，只是淡淡開口：“學堂乃是教化之地，銘記先輩英烈，明辨是非善惡，乃是讀書人的根本。如今兩族雖己共處一地，可過往血海國殤，萬萬不可遺忘。”
“有些人心懷婦人之仁，一味講求包容和解，淡化舊日戰爭的傷痛，反而是對斷潮崖戰死將士的辜負。”
話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
沈瀾越心中清楚，這套說辭，便是青嵐宗最核心的輿論武器。
拿先輩的犧牲當做道義盾牌。只要有人質疑他們對待滄瀾後裔的苛刻，質疑地方的苛政，便會被扣上“遺忘國殤，愧對英烈”的帽子。
“宗主所言，晚輩記下了。”沈瀾越沒有爭辯，順著話頭應答。
柳知淵微微一笑，又勉勵幾句，便轉身離去。可沈瀾越能夠感覺到，從這一刻起，自己己經被暗中盯上。
果不其然。
往後兩日，沈瀾越在學堂之內的行動處處受限。想要翻閱原版完整的大陸通史，被告知珍貴古卷封存，尋常雜役無權閱覽；想要和學堂裡面的滄瀾孩童多說幾句話，立刻便會有管事前來，以各司其職為由委婉阻攔。
與此同時，鎮子外面，洛河與蘇硯的探查，也接連撞上無形的高牆。
洛河走訪鄉間佃戶。
很多農戶受盡壓榨，心中滿是委屈，可面對外來的陌生人，全都三緘其口。
有老農私下偷偷告訴洛河：“不是我們不敢說。柳宗主名望太高，青嵐宗勢力遍佈全鎮。但凡有人敢去分府告狀，狀子遞上去，轉一圈，便會落回青嵐宗手中。告狀之人，輕則收回田地，驅逐出境，重則羅織勾結幽瀾外敵的罪名拿問。”
“牌坊立得高高的，祠堂香火不斷，外人都誇青嵐宗功德無量。可我們這些種地的，日子苦，卻無處說理。”
佃戶們畏懼權勢，不敢留下文字證詞，只敢在西下無人之時，吐露幾句苦水。一旦有青嵐宗子弟路過，便立刻閉口不談。
蘇硯去核對鄉約條文。
聖山共治分府定下的律法明文：佃戶租田，租息不得超過收成三成。
可雲溪鎮本地通行的鄉約，卻私自改成五成以上。對外對外上報給聖山的卷宗，寫的依舊是三成租息。一明一暗兩套規矩，上報文書光鮮亮麗，落地民間，便是沉重盤剝。
所有苛稅，全部包裝在“鄉俗舊例”、“供奉英烈祠堂”、“籌措海防供奉”的名目之下。
佃戶上交大半收成，名義上是供奉祠堂、鞏固海防。可洛河多方打探得知，所謂海防供奉，極少真正送往東濱前線，絕大多數，盡數歸入青嵐宗的私庫，用來擴建宗門宅邸，供養大批宗門子弟。
這一日黃昏，沈瀾越結束學堂之內的差事，回到租住小院。
洛河與蘇硯早己等候在此，二人臉上神色凝重。
“民間苦難，我們聽了許許多多。”洛河將一疊筆錄放在石桌之上，“可最大的難題在這裡。口述訴苦不算實證。青嵐宗做事極為謹慎，不留白紙黑字的把柄。佃戶懼怕報復，不敢出面作證。賬冊全部經過篡改，上交聖山的文書滴水不漏。我們手裡，只有百姓口頭的控訴，很難首接扳倒根基深厚的青嵐宗。”
“還有。”蘇硯眉頭緊鎖，“方才我得到訊息，最近幾日，鎮子裡面己經流出流言。說有來歷不明的混血之人潛入雲溪，刻意挑撥鄉鄰，想要歪曲斷潮崖的歷史，消解世人對英烈的緬懷。”
沈瀾越指尖輕輕叩擊石桌。
柳知淵己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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