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自然而然，引向歷史與兩族治理。
一名白髮老儒生站起身，手持書卷，高聲開口：“三百年前，滄瀾玄荒部族跨海而來，戰火席捲大陸，斷潮崖一役，兩百餘名封號鬥羅血染碧海，西門龍霆大人戰死沙場，以血肉築起防線。先輩用性命換來安寧，後世之人，萬萬不可淡化血海深仇，一味空談包容！”
話音落下，滿堂一片附和之聲。
不少人目光齊刷刷投向沈瀾越。
柳知淵輕輕抬手，場內安靜下來。他望向沈瀾越，語氣平和，卻字字帶著千鈞重量：“沈先生。聽聞先生身為兩族混血，對兩族交融之論頗有見解。今日想請教先生。斷潮崖無數英魂埋骨滄海，我輩後人，應當如何銘記這份犧牲？”
誅心的一問，就此拋來。
若是沈瀾越說應當淡化仇恨，便會被扣上背棄英烈的帽子，正好印證鎮子之中流傳的流言。若是順著眾人的說法，一味渲染仇恨，那便等於預設學堂篡改課本、刻意煽動族群對立的所作所為合情合理。
滿堂數十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山林之外，密林之中，那七八戶鼓起勇氣的佃戶，正遠遠望著別苑的方向，屏息等待。
沈瀾越緩步踏出一步，目光掃過滿堂賓客，又望向香案之上，那些斷潮崖戰死將士的靈位，望向畫像之中浴血赴死的西門龍霆。
“晚輩以為，銘記英烈，從來不是記住仇恨。而是記住他們為之犧牲，想要守護的究竟是什麼。”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座宴廳。
“當年西門龍霆率千萬大軍奔赴斷潮崖，手持長劍，首面玄荒強敵。他拼死作戰，所求的，不是讓後世世代代記著廝殺、記著仇怨。他浴血殉國，是希望無論鬥羅本土，還是歸降的滄瀾生靈，都可以不用再活在戰火之中，百姓可以耕種漁獵，孩童可以安穩讀書，普通人不必被戰火碾碎家園。”
“英烈的犧牲，換來的不是讓後世權貴拿著他們的靈位當做牌坊，藉著先輩的威名壓榨治下黎民。不是篡改史書，刻意挑動族群隔閡，把百姓的苦難，全部轉嫁到異族身上。”
話音一齣，滿堂譁然。
座中鄉紳臉色驟變。
“沈先生此言何意！”一名宗門子弟拍案而起，“柳宗主興辦學堂，供奉英烈牌位，時時刻刻告誡後人勿忘國難，這難道不是銘記先烈？！”
柳知淵臉上溫潤的笑意淡去幾分，卻依舊維持風度，緩緩開口：“先生此言過重。我青嵐宗世代供奉先祖靈位，興辦義學，救濟鄉鄰，所作所為，皆是為守護這片土地。先生空口白牙，便要汙我宗門名聲？”
“並非空口白牙。”
沈瀾越抬手，取出袖中的手抄舊史與律法玉冊，抬手一展，魂力輕輕託舉，玉冊書頁在空中緩緩翻開。
“諸位請看。聖山共治分府明文律法，佃戶租田，收成上繳不得超過三成。可雲溪民間，鄉約私改租息，佃戶收成五成以上盡數上交。名義上，多收的糧米為供奉英烈祠堂、籌措海防供奉。可海防的物資，從未送往東邊兩界隘口前線，大半流入青嵐宗私庫。”
“學堂之內，發放給孩童的課本，刻意刪改史書。只渲染舊日戰爭廝殺，隱去三百年兩族百姓共生共存的史實。把世間所有矛盾，全部歸於異族。孩童自小讀到的，便是被裁剪過的真相。”
“還有三日之後，便要發生的事。一份所謂私通幽瀾海寇的罪名，便要扣在本地敢訴苦的佃戶頭上。不需要確鑿證據，便可抓人下獄。用先輩抗敵的名義，去鎮壓本土受苦的百姓。這，便是諸位口中的緬懷英烈？”
玉冊一頁頁翻過，聖山律法條文，與雲溪地方私定的規矩，清清楚楚展現在所有人眼前。
宴席之上，一部分官吏鄉紳面色青白交加。也有不少人，心中隱隱有所觸動，低頭沉默不語。
柳知淵雙目微眯，周身八十三級封號鬥羅的魂力微微泛起一絲威壓，可依舊沒有動手，依舊站在道義高地。
“先生手中，不過一卷孩童抄寫的文稿，一套條文比對。可有百姓人證？可有實打實的賬冊物證？”柳知淵聲音沉下，“僅憑這些，便要汙衊我青嵐宗上下？先生身為混血，莫不是心中偏向滄瀾一脈，刻意來我雲溪挑撥離間？”
這句話，首接將整場辯論，拉扯到族群對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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