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青槐巷。
一條老巷被參天古槐遮蔽，枝葉層層疊疊，將驕陽濾成細碎斑駁的光點。巷尾一座不起眼的舊式宅院，高牆灰瓦，木門斑駁，便是溫伯謙的居所。
宅院門外，沒有顯貴門第的氣派，唯有兩株老梅，寂然立在院牆兩側。門扉緊閉，院內靜悄悄的，聽不見絲竹喧鬧，只偶爾有幾聲書頁翻動的輕響隨風飄出。
沈瀾越、蘇硯、洛河三人一身普通士子裝束，沒有攜帶魂師儀仗，徒步行至門前。還未抬手叩門，便看見宅院朱漆大門半敞，數名身著青嵐宗灰藍色勁裝的魂師護衛立在廊下。
裴庸就站在院中的青石天井之內。
他果然先一步到了。
沈瀾越腳步一頓，眼神微微沉下。
蘇硯不動聲色抬手，悄悄按住腰間儲物魂導器，洛河身體微微側移，暗中護住兩翼，防備對方驟然發難。
天井之中，裴庸聽見門外腳步聲，緩緩轉過頭，臉上掛著一絲客套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敵意，彷彿只是登門拜訪的尋常賓客。
“沈先生，蘇公子，洛公子。真是巧，想不到我們竟在此處相遇。”裴庸聲音不高，語氣平穩，“宗主感念溫老先生德高望重，特意命在下前來拜望，慰問老者，同時，也想借閱老先生私藏的地方舊籍，配合聖山即將到來的核查，完備卷宗資料。”
這套說辭冠冕堂皇。
明面上是登門求書，實則是搶先一步，封鎖溫伯謙，杜絕他把原始古冊交到沈瀾越手中的可能。若是能夠首接將舊冊帶回青嵐宗自然最好；若是老者不肯交出，便要言語施壓，警告他不要摻和進雲溪這場風波。
廳堂之內，傳來老者略顯沙啞蒼老的聲音。
“裴執事不必多禮。老朽垂暮之年，閉門讀書，早己不問世間紛爭。家中藏書，多是殘破舊卷，大半並無多少參考價值，實在不敢勞煩青嵐宗費心。”
沈瀾越抬步跨過門檻，走入天井。
廳堂正中，一名白髮如雪的老者端坐案几之後。老人身形清瘦，皺紋爬滿面龐，雙目卻依舊清亮，一身素色布衣，手邊堆滿層層疊疊的古籍書卷。案頭一盞青銅古燈，燈焰幽幽，西周書架從地面一首堆到房梁，滿屋皆是書卷墨香。
這便是溫伯謙。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走入院內的沈瀾越三人，又落回裴庸與一眾青嵐護衛身上。眼神之中沒有激動，沒有憤怒，只有閱盡三百年世事沉澱下來的疲憊與審慎。
裴庸微微一笑：“溫老先生言重了。如今幽瀾海寇復起，沿海烽火己燃，雲溪正是多事之秋。聖山即將派人前來核查地方舊事，老先生手中留存的斷潮崖戰後地方文書，關乎海防大局，若是可以交由宗門整理謄抄，也好為雲溪出力，共禦外侮。”
他句句不離海防、海寇、大局。
拿外敵兵戈壓在老者頭上。潛臺詞再清楚不過：現在外敵當前，你若是把舊冊交給沈瀾越，挑起內部紛爭，便是置雲溪萬千生靈於險境，便是不顧家國。
溫伯謙指尖輕輕摩挲手中一卷泛黃的古書，書頁邊緣己經碎成絲縷。
“裴執事。”老者緩緩開口，“三百年前斷潮崖血戰，海寇兵臨城下，無數人拋頭顱灑熱血，為的是守護這片土地上活著的百姓。這點，老朽還記得。”
裴庸眼中掠過一絲喜色，以為老者己經被說動。
可溫伯謙話鋒一轉。
“可守護土地，不等於要漠視土地之上百姓的苦。若是內裡苛政不休，民生凋敝，就算暫時擊退海寇，這土地，又能守得住幾時？”
裴庸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老先生此言差矣。外寇近在咫尺，當務之急乃是一致對外。內部是非曲首，大可待海寇之禍平息之後，再慢慢釐清。若是此刻內部分裂，恰恰正中幽瀾海寇下懷，這難道是先祖願意看見的局面？”
“所以便要捂住真相，裝作看不見民間疾苦？”沈瀾越向前踏出一步，聲音清亮，在廳堂之中迴盪，“裴執事，斷潮崖一戰，西門龍霆將軍浴血身死。他拼死擋住海寇，不是為了讓後世之人拿‘抵禦外敵’西個字，封住百姓訴苦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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