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願自己成為被兩方博弈利用的棋子。只願意交給聖山正統史官，公開核驗。
裴庸心中一沉。
等聖山使團過來？那豈不是等於，把證據留給了核查官員。
“老先生。”裴庸還想繼續遊說施壓，“海寇禍亂迫在眉睫，聖山使團路途遙遠，時日遷延，夜長夢多。不如先交由宗門代為保管，更加穩妥。”
“書卷放在老朽家中，便是最穩妥。”溫伯謙淡淡說道，“裴執事若是沒有別的事，便請回吧。老朽年邁，精力不濟，不便久陪諸位。”
逐客令，己經下得十分明白。
裴庸死死攥緊手掌，心中萬般不甘，卻沒有辦法強行闖入藏書內室搶奪。一旦動手強搶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史官的私藏，訊息洩露，整個聖山士林都會譁然。
他深深看了沈瀾越一眼，目光帶著冰冷的警告。
“既然老先生心意己決，那在下便不再叨擾。只是奉勸老先生一句，有些舊事，掀開來，未必是雲溪之福。還望老先生三思，莫要被旁人蠱惑，捲入無端禍事。”
說完，裴庸揮揮手，帶著一眾青嵐宗護衛，轉身踏出溫家宅院。
天井之中，終於只剩下沈瀾越三人，與白髮老者溫伯謙。
厚重木門被家僕合上，隔絕巷外的世界。
喧鬧褪去，滿屋只剩書頁沙沙的微響。
溫伯謙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肩頭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又依舊壓著重重顧慮。
他看向沈瀾越，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年輕人，你以為拿到完整原版冊卷，便可一舉扳倒青嵐宗？沒有那麼簡單。”
老者起身，緩緩走到書架一側，伸手抽出一卷邊角殘破，多處蟲蛀的舊紙卷，捧在手中。
這並非全套完整鄉約賬冊，只是其中一部分殘卷。
泛黃紙頁之上，是三百年前，戰後最初訂立的雲溪租稅條文。明明白白寫著，佃戶納租，不得超過收成三成。還有幾頁，記錄著早期海防糧草入庫的原始記錄。
“真正完整的全套抄本，我鎖在內室密室。我不會交給你帶走。”溫伯謙把殘卷遞過來，“這幾頁殘頁，你可以當場閱覽，記住上面記載。我答應的，只有聖山史館史官到此，才允許完整查閱。”
沈瀾越接過殘卷，指尖觸到脆薄如枯葉的古紙。紙上墨跡歷經歲月，依舊清晰。
蘇硯開口：“老先生，您明明心中知道百姓受了委屈，為何不肯首接交出全部古冊？若是等到聖山使團抵達之前，青嵐宗用別的手段威逼，或是首接對您動手，這些史料便會永遠消失。”
溫伯謙緩緩搖頭，眼中泛起苦澀。
“老朽活了一輩子，見過太多。就算鐵證擺在眼前，也未必就能換來公道。”
“青嵐宗紮根雲溪三百年，朝堂聖山之中，有世代聯姻的世家盟友。地方鄉紳，大半利益捆綁。就算我把全部古卷交給你，柳知淵大可顛倒黑白，說古卷是我私自偽造，是我勾結海寇，蓄意構陷宗門。”
“老朽一家老小都在雲溪。我若是貿然把全部證據私相授受，一旦事情失敗，滿門便要為此赴死。我可以守得住史官心中的是非，卻不能拿全家性命去賭。”
“我能做到的底線，便是不幫青嵐宗掩蓋真相，答應聖山史官前來核驗。這，己經是老朽敢踏出的最遠一步。”
一番話，道盡了世間凡人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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