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舊貨市場裡的實驗室
舊貨市場在小吃街背後,白天賣舊家電和二手工具,晚上收攤以後鐵柵欄一拉整條街就剩幾個路燈照著滿地泡沫板和廢電線。夏利名的IP地址定在九排中的一個庫房,捲簾門放下來一大半,門底縫隙透出燈光。
許清顏帶人把庫房封鎖的時候裡面的人還在打包最後一批清洗劑桶。大桶,工業藍色,標籤被撕過,底紙殘留的三個字——次氯酸鈉。濃度遠超過普通日化品允許的比例。小桶分裝,用澱粉稀釋過一遍之後裝進和麵粉袋子一模一樣的塑膠袋。每一袋重量都精確到克,用電子秤壓在前臺秤上校準。不是隨便灑,是流水線裝好的。
倉庫裡有個管賬的人叫老吳,四十多歲,身上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舊夾克,口袋上繡著鳴成化學廠的老Logo。他看見執法人員進來的時候沒有跑,只是慢慢把手裡那桶空罐放在地上,說了一句——你們終於來了。
他不是共犯,他是下個要被清理的人。林川看到他頭頂的倒計時——距離滅口五小時。系統判定他還沒有參與投毒的實施,但已經有人開始準備讓他閉嘴。老吳說他對面的那個人叫何工,上個月底突然提出辭職,走之前把所有出貨記錄拷到一張U盤裡藏在舊家電倉庫的電飯煲裡面。那個電飯煲粘在櫃子最深處。老吳沒有報警,因為他覺得何工只是自己想回去做清潔劑生意。直到後來他親眼看見何工以前簽收的單子上寫著收貨單位不是清潔公司,是百味源。
倉庫廢棄貨架上摞滿半成品清洗劑和一兜一兜的小裝袋,成分檢測儀放上去就亮紅燈——同款毒劑。百味源。江城最大的團餐供應鏈平臺之一,每天給幾十所學校寫字樓醫院的食堂供食材。配送車每天都消毒,消毒用的水就用這種清洗劑稀釋。不是某一個騎手,是整條線。
許清顏帶痕檢把倉庫掃了一遍。靠牆那排鋼架上除了清洗劑桶之外還有一個塑膠資料夾,封面用黑筆潦草畫了一個圈中間打了個叉。開啟以後全是這批清洗劑對外走貨的記錄——不是一兩家店,是整整半條小吃街的後廚清洗用品被替換過。這粉不是某一個人想出來的,是有人在做一條黑線——把清洗劑廢渣碾成粉裝進調料袋,用普通食品渠道放進後廚,用騎手箱底的日常接觸完成慢性投毒。不需要動手,每天上班就是每天注射。
林川從架子上取下最後一排還沒開封的麵粉袋式的包裝袋。燈下壓著看,封口被加熱壓過兩次,第一次冷卻後有人重新燙了一次封口。很仔細。每個袋子重量差不超過三克。不是手工作坊做出來的,是有人把工廠廢棄材料回收後做了完整的再包裝。他拿起其中一袋反轉看標籤貼紙,貼紙底下還有舊標籤。撕掉以後上面印著——鳴成化學工業清洗劑,使用後請立即洗手。
林川把那張舊標籤上的鳴成化學和長夜科技舊園區的註冊檔案疊在一起比對日期。清洗劑批號第一次出現是在兩年前,和鍾噪測試校園試點的第一輪資料採集週期完全同步。測試組需要用某種不引起學校警覺的方式持續觀察長期心理壓力作用下的生理指標變化,而清洗劑廢渣恰好會造成皮膚慢性損傷。不是拿來清洗後廚的,是拿來破壞被測試者的末梢神經感知。第一批被投放這些清洗劑的學校就是明德中學。消毒水清單上那個從總務處簽字出去的人,不是清潔工,是高老師本人。
許清顏帶勘查組把鳴成化學的車間掃了一遍。車間裡除了那批標著停用的毒劑桶之外,還有一臺老舊的金屬打標機,上面壓痕模板一共七套。每一套對應一個騎手站編號。西區站、明德站、老城站——林川看到明德站的那一套模板時停下了。那套模板不是新的,壓痕邊緣有一些重複敲擊造成的輕微凹陷,說明被反覆使用過。也就是說在蘇晚之前、在老羅之前、在他自己的名字被寫進名單之前,已經有無數個貼著明德站編號的外賣箱運過這些毒劑。他騎的電動車可能也運過。他接的單可能也分到過。他只是那批騎手中最後一個抬頭看的人。
倉庫角落還有一箱被退回來的廢舊外賣箱。箱底全部有粉末殘留。林川蹲下來翻了翻,裡面有一個箱子的編號很熟——老張徒弟以前用的。那個徒弟已經死在老家兩年了。老張那天把廢舊箱全部抱進車裡的時候沒有讓任何人幫忙。
林川把老張徒弟那個廢舊箱子單獨放在洪檢室角落。箱底粉末取樣後和第一批騎手死亡案例裡的皮膚刮片做同源比對,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老張站在單向玻璃外面看了一會兒。沒抽菸,也沒罵人,只是把他徒弟那件還沒丟掉的工服疊整齊放在箱子上。然後走到林川面前說了一句話——你手上那道紅斑如果哪天變成疤,不要洗掉。留著。留著以後開庭的時候可以舉起來給他們看。說完他就出去繼續分箱了。沒有停頓,沒有回頭。許清顏將長夜科技舊園區的註冊資訊拍照發給周國棟。周國棟回了一個字——查。然後加了一句:小心。當天下午技術組發現有人在遠端嘗試刪除鳴成化學工商備案裡的高老師名字。操作端來自一個偽裝成網路維護的虛擬IP,在嘗試三次後因為觸發了刑偵支隊網安牆而被阻斷。高老師那個名字差點就從所有系統裡消失了,只差半秒鐘。林川把那塊斷網前儲存下來的原始介面截圖存進備忘錄,備註寫了三個字:還在跑。清理倉庫那天老吳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收拾東西。林川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把何工留下的那張出庫單往碎紙機裡放。林川按住了碎紙機開關。老吳說我怕。林川說你現在不說以後只會更怕。老吳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那張單子從碎紙機裡抽出來展平放在桌上。上面不只有清洗劑批號,還有長夜科技內部實驗組的編號。他認出那個編號是因為他兒子以前在長夜科技當實習生,實習結束以後被開除了。開除理由是被發現私下影印過實驗許可的資料。他兒子後來自殺了。老吳說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我連自己老婆都沒說過。我只是每天在這裡記入庫。許清顏把那臺壓封口機抬回支隊物證室的時候老吳站在舊貨市場倉庫門口看了很久。他說那臺機子以前不是放在這裡的,是從百味源後廚淘汰下來被當作廢舊的。有人從廢品回收站買了它然後拖進這個倉庫。那個人不是何工,是一個戴墨鏡開著麵包車的人。老吳不記得車牌了,但他記得那個人下車的時候腿有點瘸。林川問是不是左腿。他說是。林川把手機裡一張舊照片調出來給老吳看——長夜科技舊員工的集體照,第三排左邊第三個。那人叫許天博的司機。把倉庫清空那天,林川站在那臺已經停機的壓封口機旁邊,用手電掃了一下牆角縫隙。縫裡夾著一張塑封紙片,被壓成一小塊薄片,上面只剩幾個字——鳴成化學對外加工專用授權書。簽字處的高老師名字被人用指甲刮掉了一半,但是溝痕還在,透光看那個姓字還有長的右邊,只剩下高旁邊不太清楚的一豎。老吳說這是他那天自己刮掉的。他怕被查到,又怕完全刮掉以後沒有人知道這條線是誰籤的。林川蹲在倉庫地上又翻了一遍牆縫。除了那張授權書碎片之外,還有一根舊牙刷被塞在鐵架子下面的窄縫裡,刷毛已經硬得像刷鞋的一樣。牙刷柄側面用油性筆寫了兩個字——取樣。不是用來刷牙的,是用來蘸箱底粉末做自我檢驗的。何工在用最簡單的工具做最原始的毒理自測。他不知道成分,不知道精確度,但他每次蘸完都會把牙刷放回原位。林川把這根牙刷放進證物袋,袋子外貼在箱子邊上。他說這根牙刷以後如果能在法庭上被舉起來,比那張授權書更有力。把倉庫清空以後許清顏把這裡列入危險品臨時封控區。走的時候老吳站在門口沒有上車。他說你們把這些桶拉走以後這裡就空了,我在這裡管了兩年賬本,從來不知道里面裝著什麼。林川說你知道了以後做了什麼。老吳說我主動把何工的隨身碟位置告訴了你們。林川點頭,說這就是你做了的記錄。老吳沒有回答,眼眶有些發紅。不是委屈,是忽然有人在他做了但是自己覺得不夠的那件事上說了一句——這就是了。後來林川在那臺壓封口機旁邊發現了一個很小的本子。不是賬本,是前幾任使用這臺機器的人留下的維修記錄。一頁一頁翻過去,修過三次加熱片,換過一次壓力彈簧,擦過一次油漬。最下面一行寫了另一句話——202號清洗劑批次已廢。不要再用了。沒有任何人簽名,只畫了一隻很小很小的貓。和列印店印的那種很像,但線條更細,貓臉沒有笑。不是貼紙,是手繪的。何工畫的。倉庫拆除那天老吳沒有去。他讓人給林川帶了一句話——何工的U盤裡除了批次編號之外還有一段錄音,是何工用自己的手機錄的鳴成化學舊車間還在生產的時候機器運轉的聲音,錄了三十八秒,最後兩秒何工說了一段話:這批貨不能再做了。我做不下去,我今天就辭。不是英雄,是怕了但還來得及說的最後一句。好,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