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員:我能看見犯罪倒計時》第十六章 後廚幫工(1)

作者:文曲造玄光·28天前

第十六章 後廚幫工

小鄭叫鄭望,十九歲。在老家讀完初中就出來打工,先到老街口砂鍋粥洗了一年的碗,後來調去後廚幫工。人事檔案上的評語寫得很簡單——老實手快不頂嘴。沒有人跟他說過手快可以用來做什麼。他只是發現自己每次在出餐檯旁邊停一下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許清顏把他請進問詢室的時候他沒有慌。不是鎮定,是已經被教過了——有人在昨天晚上私聊發給他一張圖片,上面寫著如果警察找你你就說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圖片是截圖,聊天時間戳和老羅被帶走的時間前後只差四分鐘。你認識這個人嗎。許清顏把那張截圖放大。發圖的人頭像是空白的,暱稱是系統預設的那串數字。小鄭盯著那個頭像看了一兩秒然後搖頭。這些粉是誰給的。

不知道。前臺有個姐姐每天讓我幫她領快遞。箱子裡有袋子。我拆開以後把袋子放進去。有些自己用的也放在旁邊。自己用的什麼意思。小鄭把手從桌上抬起來。左手掌心也有一塊紅印,和林川虎口上那塊位置不一樣但顏色和形狀很接近,邊緣已經開始脫皮。他說這幾天手癢以為是後廚洗潔精過敏。工友給了他一點藥是同樣的袋子,他自己也在吃。林川聽完以後讓許清顏把塑膠袋樣本給小鄭辨認。小鄭接了,看了一秒說就是這個,然後臉色白了——這不會是真的毒吧。

林川沒回答。他把手機拿出來給小鄭看群裡的偏方廣告。你在老街口有沒有幫人發過這種東西。小鄭說沒有然後停了一下。有人讓我幫忙往騎手車上放幾包試用的,說是有氧洗潔粉,放一次五塊錢,放了差不多一個多月。許清顏把他的打卡記錄和每天外賣箱受汙染的箱號交叉比對,結果疊得嚴絲合縫——一共有六名騎手的舊箱裡檢出和他放粉時間段完全匹配的殘留物。他不是主謀,但他是那個長了手的人。

林川轉身出門。回來的時候帶了一部已經登出號碼的舊手機,開機後登上小鄭說的招工群。他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我拿到了新的貨比上次更純,明天可以繼續。兩分鐘後有個叫夏利名的人私聊他。別用了,你被警察盯上了。許清顏查了夏利名的IP——在本區但不是餐飲店,在小吃街背後的舊貨市場。那裡每天進出的人太多,收廢品的賣舊電器的拆舊空調的從早到晚沒有一刻清淨。一個人蹲在倉庫裡對著手機發幾條訊息誰都不會注意。

林川把夏利名的賬號截圖發給許清顏的時候在外面坐了一會兒。趙大海給他遞了根烤腸他接了。老張蹲在警車門邊抽完一整根菸才問——那個後廚幫工知道自己在害人嗎。林川說開始不知道後來知道了但他不敢停。老張又抽了一根沒說話。

小鄭被帶去體檢的時候整個人很安靜。護士抽血的時候他沒有縮手只是偏開頭不往針頭上看,怕的不是血是那種被人從手臂往外抽東西的感覺。林川在外面等了很久拿到的報告單不太好看——肝功能兩個指標已經偏高,不是急性損傷是長期接觸之後出現的代謝異常。十九歲。如果他一直待在老街口後廚再過半年就會和老羅一樣手上起紅斑,再過一年連騎車都握不緊車把。

小鄭坐在走廊裡的塑膠凳上看著那張化驗單發愣然後說了一句我沒有錢。林川把單子接過去說這個不用你出。許清顏替他走的是刑偵特檢通道。但小鄭問的不是錢,他低著頭又補充了一句說老家還有個弟弟在上初中他媽在鎮上做清潔手也總是紅紅的。林川聽完沒有說話,把那管已經封籤的毒劑樣本放進證據箱。毒這個東西從來不會只停在某一個人的手上,它往下游流得快往上游溯源慢往橫鋪的方向走得更廣。

他讓小鄭把那批清洗劑最早到貨的那周所有出餐記錄全部重背一遍。小鄭背到第三天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了。他說那天不是他放的東西,備料間有一個袋子是提前被放在那邊的,他以為是工友留的料順手拎上去了。但他現在知道那天不是他的工友。那天后廚請假了一個人,另一個人替了班,簽了一個他沒見過的名字。不是人事表上的,是寫在出餐檯邊上那張廢選單背面的——三個字母:M C H。

許清顏沒有立刻告訴小鄭這三個字母的意思。她先把那家替班人員的身份從工商系統裡調了出來——這個人在老街口只幹了三天,走的時候籤的名字不是M C H,是真名:鳴成——胡鳴成。不是巧合,是同一個人。那批清洗劑最早發貨的那個月,胡鳴成親自到後廚頂了三天班。他不是來幹活的,是來確認配送線。來確認每一袋粉末從後廚備料間到出餐檯到騎手箱底的路徑是否暢通。

小鄭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他說他記得這個替班的人。那個人戴眼鏡,笑起來很客氣,第一天來的時候還給每個人遞了煙。小鄭不抽菸,那個人就把煙收回去說沒關係,然後特別多看了他一眼——就是那個看他很久的眼神讓小鄭後來再也沒有拒絕過幫他在出餐檯旁邊放袋子的請求。不是威脅。是一種很溫和的親切,每句話都像在幫你。小鄭說我以為他是好人。林川說我以前也以為那種眼神代表好人。

周國棟調出了胡鳴成在所有公司的關聯股權。和鳴成化學並列的還有三家掛靠公司,全部註冊在同一個地址——長夜科技舊園區東側孵化器。不是巧合。這個舊園區從長夜科技搬到新大樓以後一直被作為外圍關聯企業的共享註冊地。胡鳴成只是掛在牆上那幾十個銘牌中的一個。他的正上方是許天博的天博商用科技,往左兩步是高老師的心理安全工作室——牌子早摘了,但工商登出日期是在蘇晚案之後第七天。

許清顏把這些關聯企業做成一張白板圖釘在問詢室牆上。不是金字塔,是一張蜘蛛網。網的中央不是長夜科技,是長夜科技曾經做過的一個校園專案——鍾噪測試。而網上每一根絲都是同一種粉末。

許清顏把胡鳴成和許天博並排放在一起審了一次。兩人都說對方才是主使。胡鳴成說配方是許天博拿來的,許天博說倉庫是胡鳴成籤的。審到最後許清顏把那份長夜科技的銀行回執單放在兩人中間——年度費用兩個字後面印著同一個審批人簽名。不是胡鳴成也不是許天博。是長夜科技財務部的一個章。那個章審批過一次清洗劑採購費,金額不大,但備註欄寫的是——校園心理安全專案外圍耗材。胡鳴成和許天博都沉默了。不是因為心虛,是因為他們倆也才知道這粉不是偏方。他們只是被拉進這條線的人。拉他們進來的人從來不在表格上簽名,只在銀行回執單上市批過一個不起眼的章。小鄭走的時候問了一句——我還能回老街口上班嗎。許清顏沒有回答。林川也沒回答。走廊裡的燈嗡嗡響了一會兒,小鄭自己低下頭說算了,我媽手上也一直紅紅的,我去陪她查。林川把一張名片遞給他——江城第三人民醫院皮膚科,有協助刑警查辦職業暴露的通道,免費。小鄭接過去以後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仔細摺好放進口袋,對林川鞠了個躬就走了。不是那種被教的鞠躬,是自己想做但不知道怎麼做才猛地彎了一下腰。小鄭走之前從兜裡又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林川。不是小抄,是他的每月排班表。他把從第一次在出餐檯幫人放試用品到今天為止每一天都畫了圈。不是記仇,是害怕自己忘掉哪一天沒放。他怕自己有一天漏放會被老K私聊罵。老羅出事後他在排班表最後一頁下面寫了一行鉛筆字:我以後不放了,可以嗎。沒發給任何人。自己寫的。林川把這張紙翻到背面,背面是老街口後廚所有幫工的名字。其中有一個名字旁邊打了叉,寫著已離職——何工。小鄭走以後許清顏讓技術恢復了小鄭被刪掉的那批私聊記錄。裡面有一條夏利名發給他的語音,語氣很隨便,像在叫外賣。小鄭,幫我多放三天。下週一之前我到倉庫再給你一批新的。小鄭沒有回這條訊息,但他照做了。不是被迫的,是習慣。是從第一次收了五塊錢之後就已經被嵌進鏈條裡了。夏利名最後一條訊息是在小鄭被帶去體檢前發的,只有兩個字——別慌。小鄭把這兩個字看了很久沒有回然後刪了聊天記錄。不是因為叛逆,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慌不起來。不是不怕,是被壓了太久之後感覺不到怕了。小鄭被帶去體檢之後老街口後廚換了一批幫工。新來的人不知道以前的事,把那一排清潔劑重新擺回到出餐檯旁邊。老張兒子那天跑單路過老街口時拍了張照片發在騎手群裡。川哥你看那個架子。林川放大一看——那瓶擺在前排的清潔劑還是鳴成化學的舊標籤,被人撕掉一半,但被撕掉的地方正好露出那行寫著工廠名的底紙邊。他把照片發給許清顏。不到半小時那批貨被全部封存。不是毒劑,是老批次。但沒有人知道倉庫裡還有沒有新的。後來林川在何工那個U盤裡找到了一份沒有加密的TXT檔案。檔名只有兩個字——退回。裡面列著三十條記錄,每一條都是何工把收到的不合格清洗劑重新封包退回上游的記錄。每退回一批他就在後面手寫著日期並畫一個圈。最後一批的圈沒有畫完,圈只彎了一半,筆在紙上戳了一個洞。那是他離開之前寫的最後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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