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滅口倒計時
許清顏申請了對閆磊的臨時保護。周國棟批了,但條件很苛刻——只能加一次探視,而且必須由律師陪同。林川不能進去,他現在的身份還是臨時顧問,沒有獨立探視權。但他可以站在拘留所外面等。
探視時間是下午三點。閆磊被帶進探視室的時候比照片上瘦了一圈。不是這兩天瘦的,是從他開始跑騎手兼職那段日子就在往下掉肉。他坐在玻璃後面,低著頭,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有人以律師身份遞給他一個信封。信封裡面只有兩樣東西:一張銀行卡,和一張被折了很多遍的律師函覆印件。律師函內容很正式,說他作為自首者要配合後續調查、保持口供一致性、不要對外發表任何言論。落款是一家正規律所。但在律師函最下方壓了一行很小的附註——你父親今天早上血壓偏高,已經安排他到指定醫院做檢查,請放心。
不是問候,是釘子。
閆磊看到那句話的時候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他攥著那張紙的手指抖得很厲害,但他沒有哭、沒有喊、沒有求救。他只是把那半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從自己的褲兜摸出一張很小的紙條,趁律師低頭取手機的時候悄悄拍到玻璃上——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救命。
保潔阿姨後來偷偷把這張紙條帶了出去。她把紙條塞在洗地桶下面,彎著腰推出去的時候沒有抬頭。她不知道閆磊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自己每天晚上打掃的那間禁閉室對面有一個人在鏡子裡磕過頭。
許清顏拿到紙條以後給周國棟打了個很長很長的電話。不是請求,是把所有車損修復記錄、閆磊沒有駕照證明、那張被對方律師附註壓下來的紙條全部堆在一起逐條彙報。周國棟聽完以後說了三個字——等一等。然後掛掉電話,開啟檔案櫃最底層,抽出一箇舊資料夾。裡面是他當年查過的一起未結命案——陳國強物業公司員工意外墜樓,家屬獲得賠償後銷戶處理。那起案子裡死亡證書上寫的是工亡賠付,但那家律所也在同一天給死者家屬發過一份幾乎一模一樣的律師函。字首換成了“慰問”,附言寫著——您的丈夫生前身體不太好,生前血鉀偏高。不是案子,是模式。
林川當天晚上也站在拘留所外面。沒有進去,只在馬路對面靠著電動車往門的方向看了很久。陳啟明的黑色商務車沒有出現,但另一輛舊款銀色轎車停在不遠處,車窗緊閉,司機沒有熄火,只是慢慢搖下半窗,漏出一根菸的煙霧。那條煙霧在路燈下上升得很慢。方向盤上搭著一隻手,腕子內側掛著一根黃銅手鍊,銅色已經舊了,牌子上刻了一個年份——和貼在林川備忘錄裡他母親去世那年重疊。他把這個畫面拍給許清顏,只說了一句——一樣的。不是陳啟明,是陳國強。陳啟明以為自己找的替罪羊是他自己選的,但他不知道他爸已經為他替了更早的。
許清顏把周國棟翻出來的那樁舊案的檔案拍了張照片發給她在省廳的老同學。舊檔案封面落滿灰,被人用回形針別了一張黃便籤,便籤上是周國棟多年前用鋼筆寫的一行字——此案死者家屬獲得賠償後即銷戶處理,未做屍檢。不是懷疑他殺,是在程式上已經被自己人劃掉了所有可能翻案的入口。那個當年接手調解的律所就是今天派律師進拘留所給閆磊遞附註的那家,同一個合夥人,同一套話術。林川看著螢幕上的比對結果想起蘇曼說的那句話——他答應過我會處理好一切,我還以為我終於可以不用再擔心了。他現在知道那家律所一直在替陳國強做事,不是隻處理車禍,是處理所有這些被寫進家族信託資料夾裡的底層人的後事。
周國棟把那本舊筆記本翻開,上面記著當年那個年輕臨時工父母的住址和聯絡方式。他撥過去的時候是個老人接的,說自己是那人的母親,已經不會用新式電話了。她說當時他們賠了三萬塊錢,村長說不要鬧,鬧了以後孩子也回不來了。周國棟掛了電話以後在筆記本上那行問號下面終於寫下了兩個字——開庭。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鉛筆寫的,像在問自己又像在問誰:他們還會等多久。
林川發現那根黃銅手鍊上刻著的年份不只是他母親去世的那一年。它同時也是那個死在排水溝裡的臨時工的入職年份,也是閆磊父親簽下第一份為陳家開車合同的年份。不是碰巧——是每一個和這個家庭簽下服務契約的人最後都以某種方式被刻進那根手鍊所代表的制度裡。他以前以為審判鍾是長夜科技獨自開發的系統,現在他知道鐘錶不只一臺。陳國強手腕上那根黃銅鏈是另一臺鍾,靠契約執行,靠律師潤滑,靠銀行卡流水來校準最後一步。
那天晚上林川把那根黃銅手鍊的舊照發給了一個很少聯絡的人。不是趙大海,不是許清顏,是一個專門做舊金屬鑑定的老工匠,以前在騎手站旁邊開過鑰匙攤,後來因為手痛關門了。他把照片放大到極限解析度,讓老工匠幫他在鏈節上找有沒有被打磨過的舊刻痕。老工匠看了很久給他回了一條語音——鏈節內側第三顆珠子被平頭銼打磨過,上面原刻的是五個字,不是年份。被磨掉以後才壓了一個數字在表面上。磨痕很深,不是裝飾性翻新,是有人刻意把一句話從鏈子上挫掉了。那一句話寫的是什麼你永遠不可能知道了,但上面被挫掉的時間比你母親去世只差一個月,和他嘴裡說的那一聲沒有證據不是巧合。它是在同一個時間段被修改過。林川把那句語音存進備忘錄,編號從237-1排到237-3。不是證據鏈,是時間軸。有人在二十年前把這行字刻上去,十九年前把它挫掉,去年把它戴在手腕上當作一件受保護的信物,然後對周國棟說了那句話:沒有證據。那天晚上林川把閆磊翻供的錄音轉寫打印出來,和那雙舊帆布鞋的照片、那張被汗水泡皺的小票、他母親在洗衣房裡踩著縫紉機縫的那件袖口不齊的新襯衫的照片,全部疊成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封面沒有寫標題,只寫了三個數字:237。不是案件編號,是他自己在備忘錄裡給這樁案子排的順序。第一個家暴案,第二個校園案,第三個投毒案,第四個就是現在這個。每一樁他都在裡面放了一張他自己拍的照片。不是證據照,是案子裡最不起眼的一個人最安靜的一個動作。秦雅被送上救護車時攥著肚子,蘇晚畫貓,老羅把湯放在桌上,閆磊繫鞋帶。許清顏有一次無意中翻到這本冊子,翻完以後沒有還給林川,只是說了一句:這本以後可以放在檔案室。林川說這不是檔案,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些人。她說檔案本來就不是忘記的地方,是用來提醒以後不要再有下一本的東西。周國棟把那本舊筆記本翻到寫著他母親名字的那一頁,在鉛筆問號旁邊加了一個日期——今天。不是開庭日,是他決定把舊案重新抽出來和新案併案調查。林川看到那個日期的時候沒有說話,只是在旁邊加了一個很小的數字:237-CQ-7。不是案件編號,是閆磊那張被燙出編碼的銀行卡上的壓痕。周國棟看到以後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把這串字元也寫進了併案報告的第一行。他在報告封面貼了一張很小的便籤,只寫了兩個字:也是。意思是這條鏈子不只拴過一個人。林川在那本薄冊子的最後一頁加了一張新的照片。不是老羅的骨頭湯,不是蘇晚的貓,不是沈佳怡的紅繩。是閆磊母親在被洗衣機注水聲打斷之後重新拿起電話時說的一句完整的話。這句話她說完就掛了,趙大海沒有錄下來,但他記住了。她說:他說他以後不敢繫鞋帶了,因為在拘留所裡鞋帶會被收起來。他就穿著一雙沒有鞋帶的鞋在裡面每天走來走去,走到探視室門口的時候不敢抬頭,怕對面坐著他媽媽也會被扯住。許清顏有一次無意中翻到這本冊子,翻完以後沒有還給林川,只是說了一句:這本以後可以放在檔案室。林川說這不是檔案,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些人。她說檔案本來就不是忘記的地方,是用來提醒以後不要再有下一本的東西。周國棟把過去三年所有騎手兼職的記錄調出來交叉比對,發現不止閆磊一個人曾在事發前反覆被誘導跑某條固定路線。還有另外兩個年輕人也被排過類似的短距密集配送,路線圖分別通向這城市另外兩個酒吧街。只是這兩天還沒有撞。不是沒有,是還沒有。林川把那兩張沒有出事的騎手照片存進備忘錄,加了一行字——提前攔。許清顏說他已經不在事故預案裡了,他在事故還沒發生前的那一頁。這天晚上林川把許清顏叫出來,兩人站在騎手站門口那棵梧桐樹下。他說他今天翻到一條以前從來沒注意過的舊交規——閆磊沒有駕照,那他名下那個寫著車主的名字的行駛證是怎麼透過審驗的。許清顏說有人替他代辦了。不是陳啟明,是另一個人,手續合法,只在代簽那一欄寫了一個很模糊的姓氏。她把那個姓氏放大噴到白板上,和林川認出同一個字,高。這個名字他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在不同的案子不同的簽字欄,每一次都可以被解釋為合法的。但他現在已經不需要解釋合法性了。那個姓氏下一次出現的時候,他會提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