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高老師
林川沒有把那張速寫圖上的猜測告訴許清顏。他只告訴她，需要連夜查一個人——明德中學那個姓高的班主任。許清顏沒有多問。她見過高老師，在校園案那次，蘇念瑤被帶走那天，高老師在禮堂裡低著頭避開林川的目光。她一直覺得這個人有問題，只是一直沒找到把柄。
許清顏調高老師的背景資料，只用了半個晚上。第二天早上，她把一沓資料放在林川面前，第一頁是明德中學的教師檔案，第二頁開始，是一串她透過系統外查到的記錄。
“高文遠。”許清顏說，“這是他的全名。明德中學班主任只是他明面上的身份。在這之前，他在長夜科技做過五年心理評估員。”
“五年。”林川說。
“對。長夜科技內部的檔案顯示，他是心理評估組的成員，負責的板塊是青少年心理危機評估。”許清顏說，“他在長夜科技那五年，參與過幾份內部報告，署名都在其中。後來長夜科技進行人員調整，他被‘外派’到教育系統，安排進了明德中學，以心理輔導老師的名義掛職，後來又轉了班主任。”
“心理評估員，轉行做班主任。”林川說，“跨度這麼大，沒有人覺得奇怪？”
“這就是長夜科技的高明之處。”許清顏說，“外派到學校，掛心理輔導的職，既合情合理，又能名正言順地接觸學生。班主任只是他的掩護，他真正做的，是那五年在長夜科技就一直在做的事——評估學生的心理狀態。”
林川沒有說話。他想起高文遠這個名字，在校園案裡出現過很多次。他是蘇念瑤的班主任，是那個在禮堂裡低下頭避開林川目光的人，是那個讓趙磊那幫人都不敢提名字的“有評估報告”的人。陳嘉樹說過，被高老師找過談話的老師，後來都不敢管趙磊。一個班主任，能讓整層樓的老師都不敢管一個學生，靠的不是教書的本事，是那份能影響別人前程的“評估報告”。
“他在明德中學這幾年，有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林川問。
“表面沒有。”許清顏說，“他當班主任當得很正常，正常到幾乎沒有存在感。他不搶功勞，不參加學校的評優，領導找他談話他也只是聽著。但技術組翻過他這幾年的工作記錄，發現一個規律——他帶過的每一屆學生裡，都出過至少一起霸凌事件，而且每一次，都剛好卡在他帶的那個班。”
“每一屆都有。”林川說。
“對。”許清顏說，“連續幾屆，每一屆都出，這個機率不正常。一般的班主任帶出霸凌事件，要麼是運氣差，要麼是管理失當。但高文遠帶出的那些霸凌，每一次都不是那種小打小鬧——都是有組織、有錄屏、有施壓，最後逼到某個學生扛不住的那種。”她頓了頓，“技術組把那些霸凌事件的時間線拉出來，發現每一屆的第一起霸凌，都發生在高文遠接手那個班之後的第三到第五個月。”
“三到五個月。”林川說，“剛好夠他摸清每個學生的底，找到那個最容易被誘導的。”
“你是說，那些霸凌不是學生自己發起的，是他在後面推的。”許清顏說。
“我不確定他推沒推。”林川說，“但我確定，他在觀察。他做了五年心理評估員，他比誰都清楚，什麼樣的孩子會被誘匯出攻擊性。他不需要自己動手，他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讓某些資訊、某些刺激，出現在那個孩子面前，然後看它會不會自己引爆。”
他翻到許清顏帶來的其中一份檔案——那是高文遠在長夜科技期間寫的一份工作日誌的摘抄。日誌的紙張已經泛黃，像是被反覆翻看過。其中一頁，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像是反覆斟酌過的：
關於校園恐懼指數的量化建議：建議將學生群體的恐懼反應納入可量化評估體系。觀察顯示，學生霸凌行為的內在驅動力，並非單純的個體攻擊性，而是一種可以被外源誘導的行為模式。透過特定的環境刺激與資訊引導，可以顯著提升該行為的觸發機率。
林川盯著“外源誘導”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他問許清顏：“這段話，是長夜科技的工作日誌，還是高文遠自己的筆記？”
“是工作日誌。”許清顏說，“但那一頁的筆跡，和日誌其他頁不一樣。其他頁是列印的，只有這一頁是手寫的。像是他寫好之後，覺得不該留在正式文件裡，又抄了一份收起來的。”
林川把那份日誌合上。他沒有急著看後面的，先在心裡把這段話拆開過了一遍。高文遠在長夜科技做心理評估員的時候，就已經在寫“校園恐懼指數的量化建議”。他不只是記錄個別學生的心理狀態，他把學生霸凌當成一種可以量化的行為模式，研究它怎麼被觸發、怎麼被誘導。他寫這段話的語氣，不像一個老師在關心學生，倒像一個研究員在描述自己的觀察樣本。
林川又看了一遍那四個字——外源誘導。他想起齊向升說的那個副駕上的年輕人，想起那雙“很冷靜”的眼睛。如果那個年輕人真的是高文遠，那高文遠在十年前——在他還不到三十歲的時候——就已經參與過母親的事故。而現在，他出現在明德中學，做著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的事：觀察、記錄、評估。
“你覺得高文遠在記錄什麼。”許清顏問。
林川沉默了一會兒。“他在記錄的不只是個別學生。”他說，“他寫的這個‘外源誘導’，意思是——他在觀察，什麼樣的學生，會在什麼樣的刺激下，被誘匯出霸凌的行為。他研究的不是某個人，是那個‘會被引爆’的型別。”
“引爆。”
“對。”林川說，“他這段話的意思，是說學生的霸凌，不是天生的，是可以透過環境和資訊引導的。他研究的是怎麼製造那種環境，怎麼投放那些資訊，然後看誰會先被引爆。他找的不是受害者，是那枚‘第一顆自己引爆的樣本’。”
許清顏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她想了想，說：“你是說，他在明德中學掛職當班主任，不是為了教書，是為了在那群學生裡，找一個能被誘匯出犯罪行為的人。”
“我是這麼猜的。”林川說，“他寫了五年的量化建議，被安排進學校，接觸到的每一個學生，都是他的觀察物件。他不記錄他們的成績，他記錄的是他們的恐懼、他們的憤怒、他們會被什麼刺激到。他一直在等某一個人，被他設計出來的那些刺激，第一次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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