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周國棟的舊案
那張平安符的照片，林川當天晚上就發給了許清顏。許清顏轉發給周國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周國棟剛準備回家，外套都穿了一半。他看了一眼手機，那張平安符的照片跳出來，爛掉四分之三的紅紙，剩下一角印著模糊的筆畫。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把外套脫下來，重新坐回辦公桌前，撥了檔案室的電話。
“把十年前城北工地事故那批卷宗調出來。”周國棟說，“現在。”
檔案室的值班員愣了一下，說周隊那批卷宗早就封存了，鎖在廢棄檔案庫裡，鑰匙在庫房老李手裡。周國棟說那就找老李。掛了電話，他又撥了一個號，是已經退休多年的老李的號碼。老李半夜被吵醒，聽說要開廢棄檔案庫，嘟囔了一句周隊你大半夜折騰什麼，然後說鑰匙還在他家抽屜裡，讓他去拿。
周國棟沒有讓別人去。他開車到老李家拿了鑰匙，又開回支隊，一個人進了廢棄檔案庫。
那間檔案庫在支隊大樓地下二層，平時鎖著，只有處理舊案的時候才開。庫房裡全是鐵皮櫃，落滿灰，卷宗按年份排著，越往裡越舊。周國棟拿著手電，一排一排找過去，找到了十年前的那一格。他抽出幾本發黃的卷宗，坐在庫房門口的水泥臺階上，就著手電的光，一本一本翻。
他翻到第三本的時候，停住了。
那是一宗舊案的卷宗，封面上寫著：城北工地事故，失蹤人口。卷宗裡的第一頁，是一份失蹤人員登記表，上面貼著一個少年的照片，十三四歲的模樣，站在一堵灰牆前面，眼睛睜得很大。登記表上的名字，周國棟看了很久——林川。
周國棟的手停在半空。他往後翻，翻到一份手寫的詢問筆錄。筆錄的受訪人是一個女人，筆錄的日期是十一年前。那個女人說，她帶著兒子路過城北工地附近，看見一個男人把她的丈夫按倒在地上，然後把她的兒子推到地上，做起了測試。她說她喊了人，那個男人跑了。她報了警。
周國棟記得這個案子。十一年前，他剛調到分局刑偵不久，那天夜裡接到指揮中心的轉警，出警的就是他。他到現場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跑了。他給那個女人做了筆錄，問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做什麼測試。女人說，那個男人把她的丈夫按倒，然後在她的兒子身上貼了幾根線，接了一個小儀器，那儀器上有根指標在轉。她說那個男人走的時候，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好像是一張紙，紙上畫著一個鐘。
他當時還問了一句，孩子多大。女人說，十三。他看了看那個坐在長椅上的男孩，不哭不鬧，只是睜著眼睛看他。他那時候覺得，這孩子有點不一樣——別的小孩被嚇著了會哭，這孩子不哭，他像是在記什麼東西。他記不住那個男人的臉，但他在記那個男人的動作。周國棟把這話嚥了回去，沒跟任何人說。
周國棟當時把這份筆錄報了上去。上頭說，沒有立案條件——沒有傷情，沒有財物損失，孩子也沒事，那個男人沒有留下任何身份資訊。案子被掛了起來，最後不了了之。他後來把這個案子的卷宗收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寫了個問號，一放就是十一年。
這十一年裡，那個問號一直沒有被擦掉。他每次翻開那本舊筆記本，都會在那一頁停一下。他調過很多次崗，搬過很多次辦公室，那本筆記本一直跟著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著它——也許是想等一個說法，也許是想等一個答案。但答案十年前就擺在檔案庫裡了，是他自己沒敢翻到那一頁。
現在他坐在這間落滿灰的檔案庫裡，看著那份十一年前的筆錄，又看了看手裡那張平安符的照片。他忽然想起來，那個來報警的女人，帶著的兒子，就叫林川。
周國棟又把卷宗往前翻。翻到最後一頁，有一份補充材料，是十年前夾進去的——城北工地事故的後續。那個工地後來出了事，工地圍擋倒塌，壓住了幾個人。清理現場的時候，有人在廢墟里發現了一樣東西：一個女人的遺體。遺體身份後來查明瞭，不是工地工人，是一個外來的女人，在工地附近失蹤了很久。法醫的屍檢報告上寫著：死者體內，植入過一枚鐘形神經探針。
周國棟藉著電筒光，看清了那份屍檢報告上的名字。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林晚秋。
他又翻了翻屍檢報告後面的幾頁。探針的位置在頸部後方，很小，直徑不到一釐米，取出來的時候已經鏽了。報告上寫，這枚探針的材質和工藝，不是市面上任何一家醫療器械廠能做的。當時接手屍檢的法醫在備註裡寫了四個字：來源不明。這份報告後來被歸入“未結”檔案，跟著工地事故的卷宗一起封存，一放就是十年。
周國棟坐在臺階上，沒有動。庫房裡的灰塵在電筒光裡慢慢飄。他想起十一年前那個報案的女人，帶著一個十三歲的男孩，站在分局門口，渾身發抖。他給她做筆錄的時候，那個男孩就坐在旁邊的長椅上，不哭也不鬧，只是睜著眼睛看著他。他那時候覺得，這孩子有點不一樣。
現在他知道了。那個男孩是林川。那個被人按倒做測試的男人，是林川的父親。那個報警的女人，是林川的母親。而那個在男孩身上貼線接儀器、在地上撿起一張畫著鐘的紙的男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找到。十年前，林晚秋死了，體內埋著一枚鍾。十一年前，她的丈夫被按倒，她的兒子被做過測試。這兩件事之間，隔了一年。一年之內，這個家就散了。
十一年了。周國棟在那間檔案庫裡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把卷宗整理好，鎖好庫房，回到辦公室，把門反鎖，拉上窗簾，一個人抽了很久的煙。
許清顏是第二天早上找到他的。她敲門，沒人應。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辦公室裡全是煙味，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周國棟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十一年前的筆錄和那份十年前的屍檢報告。他聽見許清顏進來，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關門。”
許清顏把門關上。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兩樣東西，沒有立刻說話。過了很久，她才問：“周隊，這跟林川有關係？”
周國棟沒有回答。他把煙掐了，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十一年前，我接過一個報警。一個母親，帶著她兒子，說有人把她丈夫按倒了，在孩子身上做測試。”他頓了頓，“我沒有立案。”
許清顏看著他。
“上頭說沒有立案條件。沒有傷情，沒有損失。孩子沒事。”周國棟說，“我也覺得，可能只是那個女人嚇壞了。我給她做了筆錄，然後就把這件事放進了筆記本里，寫了一個問號。”
他拿起桌上那份屍檢報告，翻到有名字的那一頁，放在許清顏面前。“十年前，城北工地圍擋倒塌，廢墟里挖出一個女人。屍檢發現，她體內植入過一枚鐘形神經探針。那個女人，是林川的母親，林晚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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