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你還有六天
那天早上，林川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記憶力變得不太正常。
他記得前一天晚上趙大海在騎手群裡發的每一條訊息，記得哪一條是先發的，哪一條是後發的，連表情包裡的錯別字都記得。他記得騎手站門口那排電動車的充電順序，記得老張工具箱裡每一把扳手的擺放位置。他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出幾天前看到的東西——白溪橋下那面塗鴉牆上的十二個鐘面，高老師地下室評估筆記上的每一行編號，甚至連許清顏車裡後視鏡上掛著的那根紅繩打了幾個結，都清清楚楚。
這不是正常人的記憶。林川在床上坐了很久，覺得自己腦子裡像是被裝進了一臺機器，把過去幾天所有的畫面都錄了下來，一遍一遍地回放。他試著去想更久以前的事——想母親。以前他記不清母親的樣子，只能記起一個模糊的影子。但今天早上，那個影子忽然清晰了一些。他看見一個女人，站在一堵灰牆前面，穿著白大褂，笑著彎腰，朝他伸出手。他看見她手腕上戴著一串很細的鏈子，鏈子上掛著一個小掛墜。掛墜的形狀，像一個鐘。
林川愣住了。他從來想不起這個畫面。他連母親的臉都記不清，怎麼可能記得她手腕上掛著一個鐘形的掛墜。但這個畫面就那麼浮在眼前，清清楚楚，像是被人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
他坐在床邊，試著把這個畫面留住，但它已經開始散了。他越是想看清母親的臉，那張臉就越模糊，最後只剩下那個鐘形的掛墜，還在他腦子裡晃。他忽然想，那個掛墜，是不是真的存在過，還是他的記憶在出事。一個連母親長相都記不清的人，為什麼偏偏記得她手腕上掛著一個鐘。
他想起周國棟翻出來的那兩份卷宗。十一年前，有人在他身上貼過線，接過儀器。那個儀器上有根指標在轉。他那時候十三歲，被嚇壞了，什麼都不記得。但也許，身體記得。那些線，那些指標，那些在他皮膚上留下的觸感，都藏在身體最深處。現在倒計時一天一天地走，那些被埋了十一年的東西，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浮。他記起的不是母親的臉，是他被測試那天的畫面——母親彎腰朝他伸手，手腕上的鐘形掛墜在眼前晃。那可能不是他小時候的日常記憶，是他被測試前後，睜著眼睛看見的最後一幕。
同一天，林川發現自己的眼睛變得對微光特別敏感。白天還好，到了晚上，他能在沒有燈光的巷子裡看清牆上的字，能看見對面樓窗戶裡一晃而過的人影。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後來他站在騎手站門口，抬頭看天上的星星，發現他能數出那些平時根本看不見的暗星。他的眼睛像被人調高了感光度，一切微弱的光，都被放大了。
趙大海有一次半夜收車回來，看見林川坐在騎手站門口，對著黑漆漆的巷子發呆，問他幹嘛不進去。林川說，我在看。趙大海說看什麼，黑燈瞎火的。林川說，我在看那堵牆上的字。趙大海湊過去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見，說你小子是不是熬夜熬出毛病了。林川沒有解釋。他不能告訴趙大海，他看見的那行字，是幾天前有人用記號筆寫在牆上的，早被雨沖掉了。他看見的不是現在的牆，是那堵牆上還留著字的時候。
到了深夜，他的脈搏開始不對勁。白天一切正常，一入夜，只要附近有銅器發出聲響——老張在站裡敲什麼東西，巷子裡誰家的銅鈴鐺被風吹響，甚至遠處寺廟傳來的鐘聲——他的脈搏就會突然加快，一下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跟著那聲音一起跳。他試過用手按住手腕，數自己的心跳。鐘聲一下，他的心跳就快一下。鐘聲停了，他的心跳才慢慢緩下來。像是有個人，在他身體裡裝了一隻跟著鐘聲走的小鐘。
林川把這些變化告訴許清顏的時候，她正在刑偵支隊整理周國棟翻出來的那兩份舊卷宗的影印材料。她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說：“跟我去趟警隊醫院。”
林川不想去。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出問題，但說不出是哪裡出問題。許清顏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直接把他塞進車裡，一路開到警隊醫院。
醫生姓陳，五十多歲，警隊醫院的老大夫，專門給一線警察看那些查不出病因的毛病。他給林川做了半天的檢查——心電圖、腦電圖、視力、聽力、神經反射，能查的都查了。檢查結果出來，陳醫生把許清顏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說了一會兒話。出來的時候，許清顏的臉色不太好看。
“陳醫生怎麼說。”林川問。
“他說你大腦裡，有一塊地方正在重新生長。”許清顏說，“一條神經突觸。跟時間感知有關的。他說這種情況他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就是那些被做過某種腦部植入或刺激的人。你的身體在重新適應某樣東西，這個過程，會放大你的記憶和感官。”
“那脈搏呢。”
“陳醫生說，那可能是一種反射。”許清顏說，“你的身體對某種聲音有了條件反射。他說你小時候可能被訓練過——某種特定的聲音，會觸發你身體裡的反應。現在那個聲音一齣現，你的脈搏就會跟著跳。”
“訓練。”林川重複了一遍。他想起周國棟翻出來的那兩份舊卷宗——十一年前，有人在十三歲的他身上貼線，接儀器。那個儀器上有根指標在轉。他那時候還小，不記得那段經歷。但身體記得。他的身體記住了那個測試，記住了那些線和那些聲音。現在，那些被埋了十一年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浮上來。
“陳醫生還給你開了些檢查單。”許清顏說，“但他也說了，這些檢查，查出來的可能都是正常的。你的問題不在器官上，在神經上。儀器能測到你的腦電波異常，但測不出為什麼異常。”她頓了頓，“他說，如果非要給個說法，就是你的腦子在重新長一條它早就該有的路。那條路，十一年前被人修了一半，後來停工了。現在有人又把它修起來了。”
“誰在修。”林川問。
許清顏沒有回答。她知道答案，林川也知道。那隻鍾。那條從二十多年前就開始運轉的線。十一年前，它在他身上接了儀器，做了測試。十年前，它帶走了他的母親。現在，倒計時歸零之前，它又開始動了。他的身體在變化，不是因為他病了，是因為有人重新按下了開關。
“陳醫生還說了什麼。”林川問。
許清顏猶豫了一下，才說：“他說，這個過程有風險。你大腦在重新生長突觸的同時，可能會誘發一些......幻覺。特別是暴力性質的幻覺。他讓你七天之內，不要接觸任何高刺激的罪案現場。否則，你可能會失控。”
林川看著她。“失控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許清顏說，“你的身體在重新適應那個東西。這個過程裡，你的情緒會不穩定。如果你再接觸到那些高刺激的現場——血、屍體、暴力——你的大腦可能會被刺激過度，做出一些你自己控制不了的反應。”
林川沒有說話。他靠在醫院走廊的牆上，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醫院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想起自己頭頂那個倒計時——距離犯罪，還剩六天。六天之後，那個倒計時會歸零。他不知道歸零之後會發生什麼。陳醫生說，他七天內不能接觸高刺激現場。兩個時間點捱得這麼近，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
他忽然理解了那個倒計時。距離犯罪——不是他會去害誰，是有人在他身體裡埋了一顆定時炸彈，六天之後，那顆炸彈會自己炸開。他這些天追著案子跑，追著母親的車禍跑，追著那隻鍾跑，以為自己在找真相。但現在他知道了，真相不在外面。真相在他自己身體裡。那隻鍾，從十一年前就裝進了他的身體，一直走到今天。
“我答應你。”林川說，“七天之內，我不碰那些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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