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你母親的資料
轉運站被查封的第二天，刑偵支隊向長夜科技發了一份正式函件。
函件寫得很剋制，沒有提醫療廢物箱，沒有提電子盤，只提了一件事：根據法院批文，長夜科技需在限期之內，配合調取一組編號對應的歷史記錄。函件後面附了那份法院批文的影印件，和一組十二位的編號——LC打頭的那組。
長夜科技的法務部這次沒有回函。第三天，他們派了兩個人過來，一男一女，都穿著深色西裝，自稱是合規部的人。男的說，長夜科技願意配合，但需要警方派人在場監督。周國棟沒跟他們客氣，直接讓技術組的三個技術員和兩個法警進了他們的機房，全程錄影。
林川沒有進機房。他站在外面的走廊裡，隔著玻璃，看技術員在那一排伺服器前面敲鍵盤。許清顏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杯早就涼了的水，一直沒有喝。
調取記錄的過程比想象中長。長夜科技的舊資料存在幾個不同的伺服器裡，有些已經停用，需要臨時通電才能讀取。那兩個合規部的人站在機房角落，全程盯著技術員操作，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技術員從中午一直弄到晚上，最後把那條編號對應的所有記錄，從伺服器深處一塊一塊地挖了出來，導進一臺隔離的終端裡。
中間有過一次插曲。技術員在讀取一臺舊伺服器的時候，螢幕忽然閃了一下，跳出一個許可權攔截的彈窗。那個男合規員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這是系統自動保護，需要他的授權碼才能繼續。技術員沒理他，自己敲了幾行命令，繞過攔截，繼續往下讀。男合規員的臉色變了一下，但沒再說話。林川隔著玻璃看見了這一幕。他忽然覺得，長夜科技的人，嘴上說配合，手上卻一直在試著擋住什麼。他們不想讓這條編號的記錄被挖出來，但法院的批文壓著，他們不敢明著攔。
林川被叫進去的時候，螢幕已經亮了。上面是一條曲線，從螢幕左邊一直延伸到右邊，中間有很多斷點。曲線旁邊是一行一行的數字，密密麻麻，像某種儀器的監測資料。
“這就是那條編號對應的記錄。”技術員說，“這條編號不是兩週前才註冊的。它已經激活了二十四年。”
林川看著那條曲線，沒有說話。
“從你出生後第三天開始，這條編號就在採集資料了。”技術員說，“最初的採集點，是你出生的醫院。採集器是那時候就裝在你身上的。後來你母親去世，這條編號被手動暫停了三年。三年之後，它被重新啟動，但一直處在低頻率執行狀態，採集的頻率很低，每個月只有幾天在傳資料。直到幾個月前，蘇念瑤案發生前一週，它被遠端重啟，重新回到了全天候採集。”
“二十四小時不停地傳。”許清顏在旁邊說。
“對。”技術員說，“重啟之後，這條編號傳回伺服器的資料量，比之前翻了幾十倍。它不再是一塊偶爾響一下的舊錶，它變成了一根一直通電的線。”
林川讓技術員把曲線放大，一段一段看。他看見那條線在某個時間點陡然變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倒計時的那個暴雨夜，從那以後，資料的密度就再沒降下來過。他看見另一個斷點，時間對得上他母親去世的日子。那個斷點之後，整條線安靜了三年，三年裡幾乎沒有資料，像是一個被關掉的開關。然後線又活了過來，頻率很低，若有若無，像有人在遠處偶爾朝他看一眼。再往後，就是幾個月前，蘇念瑤案前一週——那條線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擰到了最大檔，從此再也沒有停過。
他盯著那條線，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看見倒計時的那個暴雨夜，他衝進錦繡華庭八棟，撞開那扇門，救下了秦雅。他當時以為，那是他命運改變的起點。但現在看著螢幕上那條從那天起變密的曲線，他忽然明白，那不是他命運改變的起點。那是觀察他的人，正式開始全天候記錄他的起點。他不是在那個暴雨夜覺醒了什麼。他是在那個暴雨夜，被人從“偶爾看一眼”，調成了“時刻盯著”。
他忽然覺得，那條曲線不是什麼抽象的資料。那是他二十四年人生的一份清單。哪個節點哭過，哪個節點跑過，哪個節點心跳快，哪個節點脈搏慢，全在上面。他出生第三天，有人在他身上裝了東西，那之後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為那個人工作。他從有記憶開始，就沒有真正自由過一天。
“每段之間的斷點，就是有人手動操作的時候。”技術員說，“暫停、重啟、調頻率。這些操作都不是自動的，是有人登入伺服器，手動按下的。這條編號的每一次狀態變化，都能查到操作記錄。”
“能查到是誰操作的嗎。”林川問。
“早期的不行。”技術員說，“二十多年前的老伺服器，登入日誌早就被清掉了。但最近一次的遠端重啟，日誌還在。我們在日誌裡找到了兩個操作代號。”
林川看著他。
“一個是未知簽名。另一個，是一個姓氏——高。”
高。林川站在螢幕前，把這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高文遠。高老師。那個在明德中學做了五年心理評估員、外派進學校、辭職跑掉的人。十一年前，他在那個十三歲的男孩身上貼線，接儀器。十年前，他坐在那輛畫著鐘的車裡，對母親的事故現場拍了照。現在，蘇念瑤案前一週，他遠端重啟了這條編號，讓林川的身體重新開始全天候地向外傳資料。
“還有一件事。”技術員說，他把螢幕上的曲線拉到最右邊，指著一個點，“這是這條編號的最後一個記錄觸發點。時間，是十年前的秋天，一個暴雨夜。”
林川盯著那個點。十年前的秋天，暴雨夜。那是他母親林晚秋出事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這條編號沒有停止工作。它一直採到最後，把他母親死前最後一段時間裡，從他身上傳出的每一條資料，都記了下來。
技術員點開那個觸發點的記錄。螢幕上彈出一行小字，是當天的操作日誌。日誌裡，除了採集資料，還有一條執行記錄。執行記錄下面，是當天的執行者名單。
林川湊近看。名單上有兩個代號。第一個，是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符號，一串看不出含義的字母和數字，像是亂碼，又像是某種加密過的簽名。第二個，是一個漢字——高。
高某。
林川盯著那兩個字，很久沒有說話。他忽然明白，十年前那個暴雨夜，母親的車上，除了母親自己，可能還有別人。那條編號最後的記錄，不只是他身體的資料。它是那個晚上，整件事的完整清單——誰在場，誰動手，誰在結束後按下了那臺儀器的最後一個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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