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許清顏替他守住底線
從機房出來之後,林川的手一直在抖。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看見那條曲線的時候,可能是看見“高某”那兩個字的時候,也可能是走出機房、那兩個合規部的人一句話都不說的時候。總之等他回到刑偵支隊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抖得握不住東西了。他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把兩隻手按在膝蓋上,想讓自己停下來。按不住。手還是在抖,一下一下,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
回支隊的路上,趙大海給他打過電話。林川沒接。趙大海又發訊息,問他回不回去吃晚飯,說老張燉了湯。林川也沒回。他腦子裡亂得很,那些畫面一段一段地往外冒,他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抖得讓趙大海聽出來。後來趙大海不發了。他大概猜到林川這邊有事,只說了一句“有事叫我”。林川看著那四個字,把手機按滅了。
然後他的視野裡,那行倒計時開始亂。
“距離犯罪:3天”那行字,本來穩穩地懸在他頭頂,忽然閃了兩下,數字開始跳。不是正常的一秒一跳,是亂跳——從3天跳到半天,又從半天跳到3天,中間夾著一些他從來沒見過的數字。倒計時下面的那行字也在變,“犯罪”兩個字一會兒是紅的,一會兒是黑的,一會兒乾脆消失了,只剩一片亂碼。
林川閉上眼。他知道這是陳醫生說的那種幻覺。他的大腦在重新生長,那個被埋了二十多年的東西正在跟他的意識打架。他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沒用。他的腦子裡開始出現畫面——不是他自己的記憶,是那些他不想看見的東西。他看見高文遠站在明德中學的講臺上,看著他。他看見高文遠坐在那輛畫著鐘的車裡,隔著雨幕,對著他母親的事故現場拍照。他看見高文遠的手指,在一臺儀器的鍵盤上,按下重啟鍵。
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晰。他看見十一年前,一個十三歲的男孩躺在城北工地附近的地上,身上貼著幾根線,線的一頭連著一臺小儀器,儀器的指標在轉。他看見一個男人蹲在男孩旁邊,低著頭,往男孩的皮膚上按東西。他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但他看見了那個男人手腕上露出來的一截袖口——和明德中學的教師制服,是同一個顏色。
林川猛地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也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做什麼。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右手攥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來,指節發白。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許清顏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然後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走到牆邊,伸手把監控的開關關掉了。
“你在幹什麼。”許清顏說。
林川沒有回答。他盯著她身後的牆。那面牆上掛著一塊白板,白板上還留著之前的痕跡——速寫圖,是齊向升畫的那張,高文遠年輕時的樣子。林川盯著那張速寫上的臉,拳頭越攥越緊。他忽然想衝過去,把那張紙撕下來,撕碎,把那張臉從牆上摳下來。他的手已經動了,身體朝前傾過去。
許清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和白板之間。她沒有說話,也沒有伸手攔他。她只是站在那裡,擋在他面前,看著他。
林川停住了。他盯著許清顏,喘著氣,拳頭還在抖。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在喊:讓開。另一個在說:別動她。他的身體僵在原地,像是被兩股力量從兩邊扯著,動彈不得。
“林川。”許清顏又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很穩,“看著我。”
林川看著她。她站在審訊室的白熾燈下面,臉上沒有驚慌,也沒有同情。她就那麼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等他做決定。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沒有躲,也沒有擋。
林川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慢慢鬆開拳頭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抓著她的左手小臂。他的手指扣在她的皮膚上,沒有用力,只是搭在那裡。他觸電一樣鬆開手,後退了一步,撞在審訊桌上。
“我......”林川的聲音啞得厲害,“我差點。”
“沒有。”許清顏說,“你沒有。”
她站在原處,沒有動。她的小臂上,被他抓過的地方,連一道紅印都沒有。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用力。
“他把你變成刀。”許清顏說,“但你不是。”
林川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那種累不是身體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他靠著審訊桌,慢慢滑坐在地上。許清顏沒有去扶他,也沒有叫他起來。她走過去,把監控重新開啟,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就那麼陪他坐著,一句話都不說。
審訊室的地很涼。林川背靠著桌腿,抬頭看天花板上的燈管。那根燈管一直在閃,閃一下,暗一下。他以前在審訊室裡待過很多次,從來沒注意過這根燈管。今天他忽然覺得,這根燈管跟他有點像——二十多年了,一直通著電,一直亮著,只是偶爾會閃。
“我剛才看見他了。”林川說,聲音很輕,“十一年前。他給我貼線的時候。”
許清顏看著他,沒有打斷。
“我看不清他的臉。”林川說,“但我看見了他的袖口。和明德中學的教師制服,是一個顏色。”他頓了頓,“我那時候十三歲,什麼都不記得。但我身體記得。身體比腦子記得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