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那麼面對面坐了很久。審訊室的白熾燈嗡嗡響著,外面的走廊偶爾有腳步聲經過,又遠去了。林川的呼吸一點一點平下來,手也不抖了。他頭頂那行倒計時,慢慢恢復了正常,穩穩地懸在那裡,數字一秒一跳。
“陳醫生說過,你可能會失控。”許清顏說,“剛才那個,就是。”
“我知道。”林川說。
“以後再有這種情況,別一個人待著。”許清顏說,“叫我。或者叫趙大海。別讓那種時候,只有你自己。”
林川沒說話。他抬頭看著許清顏,看著她坐在對面,像一堵牆一樣穩。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暴雨夜,她衝進周明遠家,扣住那個男人的手腕,動作乾淨利落。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女人冷得像刀。現在他知道,她不冷。她只是把所有的熱,都留在了該用的時候。剛才他攥著拳頭朝白板衝過去的時候,她沒躲。她甚至沒抬手。她就站在那兒,用最安靜的方式告訴他:你不會。她也信他,他不會。
“許清顏。”林川叫她的全名。
“嗯。”
“謝謝。”他說。這兩個字說出來,比剛才抓她手腕還要費勁。
許清顏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她站起來,走到審訊桌邊,把齊向升那張速寫圖從白板上取下來,捲起來,放進證物袋裡。做完這些,她才說:“這張圖,我先收著。等你哪天能心平氣和地看它了,再還給你。”她頓了頓,“不是不讓你恨他。是不能讓恨,變成他手裡那把刀。”
林川沒說話。他看著許清顏把那個證物袋放進抽屜,忽然覺得,自己這條命,好像從遇見她那天起,就一直在被某個人拽著,沒讓往下掉。
審訊室隔壁,隔著那面單向玻璃,周國棟一直在看。
他是被技術員叫來的。技術員在監測終端上看到林川的生理資料異常,第一時間打了他的電話。周國棟到的時候,林川已經站起來了,正攥著拳頭,盯著牆上的速寫圖。周國棟沒有進去。他就站在單向玻璃後面,看著審訊室裡那兩個人,看了很久。他旁邊站著一個技術員,手裡拿著平板,螢幕上是一條還在跳動的曲線——那是林川身上那套便攜監測裝置傳回來的即時資料。
“周隊。”技術員壓低聲音說,“他的荷爾蒙指數,剛才飆到了一個很危險的位置。但現在,已經回到正常值了。”
“多久。”周國棟問。
“從他抓住許清顏的手,到現在。”技術員看了一眼時間,“三分零幾秒。”
周國棟沒有說話。他隔著單向玻璃,看著審訊室裡那個坐在林川對面的女孩。她剛把速寫圖從白板上取下來,裝進證物袋。她的動作很穩,跟平時一樣,看不出剛剛才經歷過什麼。周國棟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他在分局門口見到的那個報案的女人。那個女人懷裡抱著兒子,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如果當時,有一個人能像今天這樣,站在那對母子身邊,讓他們平靜下來,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周隊。”技術員又叫了他一聲,“還要繼續監測嗎?”
“繼續。”周國棟說,“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他的資料一有異常,直接報給我。還有——”他頓了頓,指了指單向玻璃那頭,“她要是進審訊室,你們別攔。不用登記。她在他旁邊的時候,比什麼藥都管用。”
技術員應了一聲,低頭在終端上設定。周國棟又看了玻璃那頭的兩個人一眼,然後轉過身,拍了拍技術員的肩膀,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
“那個女孩,才是他真正的安全網。”
玻璃那頭的審訊室裡,林川還坐在地上。許清顏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桌邊拿了兩杯水,一杯放在林川旁邊的地上,一杯自己拿著。她沒有再說話,就坐在那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林川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杯水,看了很久,才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但喝下去,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好像鬆開了一點。
他抬頭,看見許清顏正看著他。審訊室的燈還在閃,一下一下。他忽然覺得,這個夜晚,最危險的那一段,已經過去了。頭頂的倒計時還在走,一秒一跳,穩穩的。它還要走三天。但這三天裡,他不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
“走吧。”許清顏放下水杯,站起來,“我送你回去。今晚別回騎手站了,去我那兒。我家裡有張行軍床。”
林川看著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審訊室。走廊裡的燈亮著,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疊在一起。窗外的天還沒有亮,城市的另一邊,長夜科技的園區沉默地伏在夜色裡。那隻鍾,應該還在某個地方走著,一聲一聲地數著時間。但今晚,它沒有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