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倒數第三天
許清顏家沒有行軍床。她睡沙發，把床讓給了林川。
林川沒睡好。不是認床，是他不敢睡。他一閉眼，那些畫面就會回來——高文遠的袖口，畫著鐘的車，螢幕上那條二十多年的曲線。他索性不睡了，坐起來，藉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床頭的便籤紙上寫東西。
他把這幾天自己的身體變化，一項一項列出來。什麼時候手抖，什麼時候心跳加速，什麼時候腦子裡冒出不認識的畫面，什麼時候想衝上去動手。他記得陳醫生說的話——他的大腦在重新生長，那條神經突觸在適應那個東西。既然身體在變，那變化一定有規律。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規律。
他寫得很慢。有些時間點記不清了，他就倒回去想，想到頭疼。他用手機上的時間記錄翻了一遍——趙大海發訊息的時間，許清顏打電話的時間，他自己看錶的時間。把這些時間點串起來，再對照自己身體起反應的時間，一條一條對上。寫到後來，便籤紙用完了，他就撕了張空白A4紙，鋪在床上繼續寫。
天快亮的時候，許清顏醒了。她看見林川坐在床邊，面前攤著好幾張寫滿字的便籤紙和半張A4紙，愣了一下，走過去看。紙上畫滿了折線和箭頭，像一張地圖。
“你一夜沒睡。”許清顏說。
“睡不著。”林川把最上面那張紙遞給她，“你看這個。我把自己這幾天的身體反應記下來了。手抖、心跳、幻覺、想動手，這四種情況，出現的時間不是隨機的。”
許清顏接過那張紙，就著燈光看。林川在旁邊指給她看：“你看，這四種反應，出現的時間都集中在四個時段。每天半夜十一點到十二點，凌晨兩點到三點，早上五點到六點，還有下午三點半到四點半。這四個時段裡，我的心率會突然加快，手會抖，腦子裡會開始放那些我不想看的畫面。過了這四個時段，人就正常了。”
“四個時段。”許清顏說，“中間隔的時間，不一樣。”
“對。”林川說，“我算了一下，這四個時段之間的間隔，是有規律的。十一點半，兩點半，五點半，三點半到四點半——不對，你等我重新捋一遍。”他拿過一張新紙，重新畫，“四個時段的峰值，分別出現在這幾個時間點上。它們的間隔，是一個迴圈。每隔大約三個小時，就來一次。”
許清顏看著他畫的那張表，沒有說話。林川繼續說：“這不像身體的自然反應。人的生理節律不會這麼準。準成這樣，一定是有什麼東西在按固定的頻率刺激我。”
“什麼頻率。”
“我懷疑是一種脈衝。”林川說，“一種每隔三個小時左右傳送一次的脈衝。每次脈衝來的時候，我的身體就會起反應。脈衝越強，反應越大。這幾天的四個時段，就是脈衝到達的時間。”
許清顏想了想，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包裡：“你跟我回支隊。讓技術組把你的資料和那批電子盤的訊號頻率比對一下。”
他們回到刑偵支隊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技術組的人把林川這幾天的生理監測資料調出來，又調出那批從轉運站搜來的電子盤的訊號記錄，兩樣東西放在一起比對。技術員對著螢幕看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對上了。”
“什麼對上了。”許清顏問。
“頻率。”技術員說，“他身體反應的峰值時間，和那批電子盤的訊號發射頻率，完全同頻。那批盤是採集盤，它們不發射訊號，但有一個同步頻率——就是那個傳資料的伺服器，每隔三個小時，會向這批盤發一次同步脈衝，讓它們校準時間。林川的身體反應峰值，就卡在這個同步脈衝的頻率上。”
“也就是說。”林川說，“有個人，在按那批盤的同步頻率，往我身上發脈衝。”
“不是按頻率。”技術員說，“就是同一個訊號。那批盤每隔三個小時收到的同步脈衝，你的身體也在收。你不是跟那批盤同頻，你是被編進了同一套系統裡。那個伺服器向十二塊盤發同步脈衝的時候，也在向你發。你就是那第十二塊盤。”
林川沒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看著螢幕上那兩條疊在一起的曲線——一條是那批電子盤的同步訊號，一條是他自己的心率波動。兩條線的峰值，幾乎完全重合。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從某個時刻起，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它是一個終端，一個節點，跟那批貼著鐘形鋼印的廢物箱一樣，被納入了同一條流水線。
他盯著那兩條重合的曲線，忽然想起孟佳。想起她手腕上那塊方形的曬痕，想起她最後把照片撕成兩半，放在兩個她平時不去的地方。孟佳發現自己是那十二個人之一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她大概也像他這樣，坐在某個地方，盯著某樣東西，忽然發現自己身體裡有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日夜不停地跳。她撐了很久，撐到撐不住的那天，選擇了消失。而他不能消失。他還要把這條線查到底。
“能不能查到，這個同步脈衝是從哪裡發出來的。”許清顏問。
技術員在螢幕上調出一張訊號溯源圖。他指著一個點說：“訊號源不在轉運站，也不在長夜科技園區。在園區外圍。這裡是長夜科技名下的一棟新建的康復醫院。訊號就是從那棟樓裡發出來的。”
“康復醫院。”許清顏重複了一遍。
“對。”技術員說，“那棟樓有個病區，叫‘時間走廊’。訊號源就在那個病區裡。”
時間走廊。林川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一個康復醫院，為什麼要把病區叫成時間走廊。他想起那些電子盤上貼著的日期，想起那條從出生畫到現在的曲線，想起那隻鍾。時間走廊——一條用來管理時間的走廊。而他的身體，正被這條走廊裡發出的訊號，一秒一秒地校準著。像一塊表，被走廊盡頭的某個東西，撥著指標。
林川沒有猶豫。他站起來，對許清顏說：“我要去一趟那家康復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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