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倒數第二天
林川第二天又去了那家康復醫院。
這次他是一個人去的。他沒有從正門進，繞到住院部後面的小花園，在長椅上坐了一下午，等那個老護士。他知道她不會走遠。一個在這條走廊裡幹了二十多年的老護士，每天上下班的時間都是固定的。他要等的，就是她交班出來的那一刻。
傍晚六點，老護士出來了。她換下了白大褂，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外套，挎著一個帆布包，從住院部的側門走出來。林川站起來，跟了上去。
他跟著她走了兩條街，進了一個老小區。老護士在一棟舊樓的單元門口停下來，彎腰從信箱裡拿報紙。林川走過去，在她身後站定，喊了一聲：“徐姨。”
老護士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身，回頭看他。天還沒黑透，她看清了林川的臉，也認出了他。她沒有驚訝，也沒有躲，只是看了他幾秒，然後說：“你跟你媽，長得不太像。”
“你認識我媽。”林川說。
“認識。”老護士說，“我給她當了十幾年的登記員呢。”她頓了頓，把報紙夾在胳膊底下，掏出鑰匙開單元門，“進來坐吧。外面冷。”
林川跟著她上了樓。徐姨住在三樓，一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屋裡有一股很淡的樟腦味，混著點陳年木頭的味道。她把林川讓到沙發上，自己去廚房倒了杯熱水，放在他面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
“你叫什麼來著。”徐姨問。
“林川。”
“對。林川。”徐姨點了點頭，像在回憶什麼，“你小時候啊，你媽把你抱到實驗室來過幾回。你那時候才三四歲，不記事。她把你放在值班室的小床上，讓你睡覺，自己去隔壁加班。我看著她，一晚上去給你掖好幾回被子。”
她說到這裡，笑了笑，笑裡帶著點說不出的東西：“你小時候睡覺不老實，總踢被子。你媽就一遍一遍地進來，給你蓋。我跟她說，你去忙你的，孩子我幫你看著。她說不行，這孩子睡覺淺，換個人進去他就醒。後來我就看她，一晚上進進出出，比做實驗還上心。”
林川沒說話。他聽著徐姨講這些，腦子裡忽然浮出那個畫面——一個三四歲的孩子，睡在實驗室的值班室裡，母親在隔壁加班。他以前從來不知道這些。他連母親的長相都記不清，更不知道，自己曾經在那樣的地方睡過覺。而現在，一個他從來沒見過面的老護士，正坐在他面前，把這些他記不清的事，一件一件地講給他聽。那些事不是他的記憶，可它們像真的發生過一樣，一點一點地，把他和母親之間那片空白填起來一點。
“你媽走得早。”徐姨說，“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我在這裡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很多人來，很多人走。只有你媽，我記到現在。”
林川問她：“我媽當年，是怎麼離開長夜科技的。”
徐姨沉默了一會兒。她起身，走到臥室裡，過了一會兒，拿著一箇舊鐵盒出來。她開啟鐵盒，裡面是一些發黃的紙片和幾張照片。她翻了翻，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硬紙片，遞給林川。
“這是你母親的值班卡。”徐姨說，“她走的那年，把這張卡落在值班室了。我撿起來，一直收著。她走得急，很多東西都沒帶走。”
林川接過那張值班卡。卡面已經發黃了，正面印著長夜科技的字樣，還有他母親的名字——林晚秋。他把卡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幅很小的畫。圓珠筆畫的，線條很淡。畫的是一張孩子的臉——圓圓的，眼睛很大，正朝著畫外笑。
“這是她畫的。”徐姨說，“她加班到很晚的時候，就趴在桌上，拿圓珠筆在這張卡的背面畫你。她說怕自己回家太晚，你都睡了，認不出她長什麼樣了，就先畫著，回家對著你看。”
林川捏著那張值班卡，手有點抖。他母親在加班的間隙，用圓珠筆在值班卡的背面畫他。畫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圓臉，大眼，朝著畫外笑。他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他連母親的樣子都記不清，但母親用這種方式，把他也記了很久。卡片很舊了，圓珠筆的痕跡淡得快要看不見，可那個孩子的笑還在，一筆一筆，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樣子。
“徐姨。”林川的聲音有點啞，“我媽當年，是怎麼走的。”
徐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你媽被發現‘私藏試驗資料’。按規定，這是很嚴重的事。她主動提了離職。公司批了。給她安排了一輛順風車，送她回去。”她頓了頓，“那輛車，是顧長夜本人簽發的。”
“顧長夜。”林川說。
“對。長夜科技的老闆。”徐姨說，“我們那時候都以為，是你媽犯了錯，公司念舊情，才給她安排車送她走。後來出了事，我才慢慢想明白——那輛車，可能不是送她回家那麼簡單。”
林川沒說話。他想起之前查過的那份事故檔案，母親是十年前死在縣道上的。暴雨夜，急彎，車輛失控。齊向升說，那場車禍，是有人把她的車別進溝裡的。現在徐姨說，母親離開長夜科技那天，是顧長夜親自簽發的順風車送她走的。那輛車，後來去了哪裡，車上坐了誰，誰在縣道的急彎上等著她——這些，也許就是那場“意外”的全部真相。
“那批資料。”林川問，“是什麼資料。”
“我不知道。”徐姨搖頭，“我那時候就是個登記員，只負責登記進出實驗室的人。你媽在做什麼實驗，從來不跟我說。我只知道，有一天上頭突然來人，把你母親辦公室、儲物櫃、宿舍翻了個遍，說她在實驗室裡私藏了一批不該帶出來的資料。你媽什麼都沒解釋，第二天就交了離職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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