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醫院裡的倒計時
段旭案結案一週後，許清顏開車送林川去市一院複查。
七天前，秦主任給他下過一道死命令：七天之內，不接觸任何高刺激的罪案現場，否則大腦裡那根新生的神經突觸隨時可能失控，把暴力幻覺灌進他腦子裡。那七天，林川一天都沒聽。他追著醫療廢物箱跑過半個城，進了時間走廊，最後走進城郊那棟半拆的寫字樓，親手把自己的倒計時走完了。現在七天過去，人沒瘋，腦子沒炸，倒計時也沒再回來。按秦主任的話，該複查了。
車在早高峰裡堵著。許清顏今天沒穿警服，一件深色外套，頭髮全梳在腦後。她開車的樣子跟她查案一樣，穩，準，不搶道。林川靠在副駕上，看著窗外緩慢挪動的車流，忽然說：“秦主任要是知道我那一週都幹了什麼，會不會把報告拍我臉上。”
“會。”許清顏說，“他拍，我攔著。”
林川笑了一下。他知道她不是開玩笑。那幾天，她一直在他旁邊。他追廢物箱，她帶隊做環境檢測；他進時間走廊，她在外面接應；他走向那棟寫字樓，她在地面守了一整夜。醫囑是秦主任下的，人是她守的。真要論違背醫囑，她算從犯。
“複查完，我請你吃飯。”林川說。
“你上次請客，是騎手站門口那家十塊錢的盒飯。”許清顏說，“這次我要挑地方。”
“隨便挑。”
“那等報告出來再說。”許清顏打了把方向盤，車子拐進市一院南門，“要是秦主任說沒事，我挑貴的。要是有事，飯就不吃了，你去住院，我盯著你。”
林川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知道她的意思。有事沒事，今天都能有結果。
市一院是江城最大的三甲，光門診樓就有七層，樓與樓之間用連廊勾著，像一張攤開的網。許清顏提前掛好了號，神經內科，秦主任的專家門診。兩人坐電梯上四樓，在候診區等到叫號。
秦主任還是老樣子。六十出頭，頭髮花白，眼鏡架在鼻樑上，看人的時候先把頭低下去，從鏡片上方看。他認出林川，第一句話就是：“你還活著，不錯。”
“託您的福。”林川在診桌前坐下。
秦主任沒理他的客套，直接開檢查單。腦電圖，顱腦核磁，神經反射測試，再加一管血。檢查一項一項做下來，從上午做到午後。林川躺在核磁艙裡的時候，機器嗡嗡地響，像一口倒扣的鐘。他閉著眼，腦子裡忽然閃過段旭胸口那枚鐘形接收器，又閃過自己頭頂那行跟了七天的血字。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畫面壓下去。機器停了，技師說可以了。
下午兩點，所有報告出齊。秦主任把片子插在看片燈上，一張一張看，越看眉頭越緊。診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燈管裡的電流聲。許清顏站在林川身後，兩隻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林川。”秦主任摘下眼鏡，看著他，“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說。那七天，你是不是一天都沒歇？”
林川沒撒謊：“一天都沒有。”
秦主任把眼鏡捏在手裡，沉默了幾秒，說：“怪就怪在這兒。”他指著片子，“你大腦裡那根新生的突觸，七天前還在瘋長，像一團剛點著的火。現在它穩定了。不但穩定，長得還整齊。你那些暴力幻覺的誘發指標，全部降到了正常值以下。按常理，一個違背醫囑、天天泡在高壓現場的人，不該是這個結果。你就是坐在家裡靜養七天，都不一定能養出這份報告來。”
許清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主任，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目前看，是好事。”秦主任說，“但我解釋不了。醫學上沒有任何一種靜養或者藥物，能在一週內把這個過程逆轉得這麼幹淨。”他頓了頓，看向林川，“你這一週，身體上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比如，那些一直干擾你的東西，突然失靈了？”
林川心裡咯噔一下。
秦主任是外人，他不知道倒計時，不知道脈衝訊號，更不知道檢測干擾免疫。可他這話，幾乎就是貼著真相問出來的。林川想起那天夜裡系統彈出的那行字：檢測干擾免疫。想起段旭胸口那枚鐘形接收器被切斷之後，那些一直往他腦子裡鑽的脈衝，像被人掐斷了線一樣，全都安靜了。
“有。”林川說，“一週前，那些東西突然就不響了。”
秦主任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追問“那些東西”是什麼。他幹了四十年神經科，見過太多解釋不清的事，也學會了在該停的地方停下。他重新戴上眼鏡，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
“我的結論是：你大腦的自我修復已經完成，之前那道七日禁令，解除。”他寫完，把病歷推過來，“但醜話說在前頭。你現在的情況，像是有一臺一直響的鬧鐘，被誰拔掉了電池。電池是誰拔的，我不管。我只提醒你一句——不要長期暴露在高強度的緊張環境裡。你這條神經，剛長好，還嫩。”
“明白。”林川接過病歷。
秦主任又開了一張複診單，兩週後回來複查。林川把單子摺好，放進外套口袋。走出診室的時候，許清顏在門口等他。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把他外套領口上蹭到的一點灰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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