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女兒。”林川說。
段旭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我託人找過了。”林川說，“她在鄰市，一家電子廠，上白班。電話打通那天，她正在流水線上。聽我說完，她什麼都沒問，就哭了。哭完問的第一句話是——我爸還活著嗎？”
段旭的手猛地攥緊了被單。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我說活著。”林川說，“我說你爸在這邊，醫院裡，養著呢。她說下週來。廠裡要提前請假，她說請一週，扣錢就扣錢。”
段旭低下頭。他的肩膀開始抖。過了好一會兒，他鬆開被單，把寫字板拿過來，用左手一筆一筆地寫。林川看著他寫。他先寫了“謝謝她”，寫完停住，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把“她”字劃掉，改成：
謝謝。
林川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母親，想起母親值班卡背面那個圓珠筆畫的小人。有些話，人這一輩子能說出口的，也就那麼幾個字。
“謝什麼。”林川把寫字板還給他，“你養好身體，等她來。她來了，你就用這隻手，把她的名字再寫一遍。這次別劃掉。”
段旭抬起頭，看著林川，眼睛紅得厲害。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兩個氣音：“老師......”
林川知道他在叫誰。他沒接話，只是拍了拍段旭那隻纏滿紗布的右臂，站起身：“我出去透口氣。你歇著。”
病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林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胸口那陣發緊緩過去，才往電梯間走。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著一點飯菜香。探視時間，家屬三三兩兩地進出，有人端著湯，有人提著水果。林川穿過人流，走到電梯間，按了下行鍵。
電梯還在頂樓。他等得無聊，目光順著走廊掃過去。
住院部五樓的格局，是一條長走廊，兩側病房，走廊盡頭是重症病房區，兩扇磨砂玻璃門隔著。這個時間點，走廊裡正忙，護士站三四個護士來回走動，配藥間門口停著兩輛藥車。
林川的目光掃過她們，忽然定住了。
走廊中間，一個推著藥車的護士正在往重症病房區走。她穿著白色的護士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她走得不算快，藥車輪子在地面上壓出輕微的響。旁邊有家屬跟她打招呼，她點了點頭，眼睛彎起來，是在笑。
就在她頭頂上方，浮著一行字。
林川太熟悉那行字了。血色，筆畫像是滲出來的一樣，懸在離她頭頂半尺的空中。字不多，一共九個：
距離殺人：26小時。
林川站在原地，沒動。他渾身的血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瓢冰水，瞬間就醒了。那些檢查、複診、段旭、飯局，所有的事在這一秒鐘全部退後，視野裡只剩下那行血字，和血字下面那個推著藥車的白色背影。
殺人。26小時。
他已經很久沒看見這兩個字了。上一次，是錦繡華庭的電梯裡，周明遠頭頂那行“距離殺人：00小時47分”。那一晚他撞開了一扇防盜門。這一次，這行字出現在一個護士頭上。
林川沒有聲張。他太清楚倒計時的規則了——頭頂出現“殺人”的人，不一定是最終動手的人，也可能是被逼到絕路上的人。第一卷裡他見過太多反轉。但有一點他從沒搞錯過：倒計時一旦出現，那件事就一定會發生，除非有人攔住它。
護士推著藥車，拐進了配藥間。林川挪了兩步，靠到走廊的牆邊，把手機掏出來，假裝看訊息，眼睛卻跟著她。
配藥間的門半開著。護士把藥車停在門口，走進去，在操作檯前站了一會兒。林川的角度看不見她在做什麼，只能看見她的肩膀微微動，像是在核對什麼。過了兩三分鐘，她推著藥車出來，往重症病房區走。玻璃門開啟，她進去，把車停在第一間病房門口，從車上取藥，敲門，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裡空了一點。就這麼一間一間地走，動作熟練得沒有半點多餘。中途有個病人家屬攔著她問事，她停下來，低聲解釋了幾句，語氣很平常，像所有護士一樣。
可林川盯著她頭頂。那行血字跟著她的動作，一點一點地亮，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充著電。
一個護士，要在26小時後殺人。
殺誰？怎麼殺？她管著重症病房區，手裡有藥，有針，有輸液瓶。她有的是辦法。林川站在牆邊，腦子裡已經把可能的方式過了一遍。每一種都比想象中更安靜。在重症病房裡，一條生命體徵的消失，可以輕得像護士站裡的一聲呼叫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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