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換藥的人
林川沒有走。
電梯在他身後開開合合，進進出出的人換了好幾撥，他還站在走廊裡。他低頭給許清顏發了條訊息：檢查完了，沒事。秦主任讓我兩週後再來複查。我頭有點暈，在醫院留一會兒。
訊息發出去，他抬頭看了一眼護士站的方向。那個叫劉薇的護士推著藥車從重症病房區出來，回了配藥間。血字跟著她，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穩穩地懸在她頭頂。倒計時已經從26小時走到了25小時40分。
許清顏很快回了三個字：我晚點去接你。
林川把手機收起來。晚點，正好。他需要這幾個小時。
留觀是現成的理由。他去一樓的留觀區掛了個號，說自己複查完有些頭暈，想躺一會兒。護士給他量了血壓，指了張床。他躺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起來，說憋得慌，出去走走。然後他坐電梯回了五樓。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清這層樓的底。
林川在五樓走廊裡慢慢走，像所有等探視的家屬一樣，走得不快，眼睛卻沒有閒著。外賣員的職業病在這一刻全被調了出來——記路線，記門牌，記人的臉。兩年，他送了上萬單外賣，閉著眼都能畫出這座城的地圖。一條走廊的佈局，對他來說只需要走一遍。
五樓的格局很簡單。北邊是普通病房，南邊是護士站和配藥間，走廊盡頭是重症病房區，兩扇磨砂玻璃門，進出要刷卡。段旭的單間在西北角，離電梯近。劉薇管的是重症病房區，十二張床，六間病房。這些資訊，是他從護士站牆上的排班表，和走廊裡的樓層平面圖上看來的。
排班表就貼在護士站外側的公告欄裡，A4紙列印的，用透明資料夾套著。林川假裝在公告欄前看健康宣教，眼睛卻把那張排班表記了下來。劉薇，責任護士，管重症病房區，白班，這周連上三天。表上的值班時間寫得清清楚楚：早八點到晚六點，中間午休兩小時。
樓層平面圖在電梯間旁邊，消防疏散圖，印著每間病房的編號。林川只掃了幾眼，整層樓的形狀就印在了腦子裡。重症病房區在東南角，配藥間挨著護士站，走廊的東北角有一個應急通道，平時鎖著。
摸完這些，他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開始了第二件事：等。
劉薇今天上白班。林川坐下的時候，正好是下午換藥的時間段。她推著藥車從配藥間出來，進了重症病房區。這一次，林川沒有坐在玻璃門外面幹看。他換了個位置，坐到走廊拐角的那排塑膠椅上。這個位置，透過玻璃門，能看到重症病房區的一小截過道，也能看到配藥間側面的半扇窗。
配藥間那扇窗，是對著走廊的，平時拉著半截簾子。林川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裡面人的上半身。
劉薇發完一輪藥，推著車回了配藥間。林川看見她走到操作檯前，從藥車上拿起一個藥瓶，看了看，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後她從工作服內側摸出另一個藥瓶，放回藥車原來的位置。
兩個瓶子，差不多大小，隔著十幾米遠，分不出顏色。但林川看得清清楚楚：一個進去，一個出來。她換藥了。
林川沒動。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機拿在手裡，螢幕是黑的。他想起自己送外賣的那些日子。商家出餐，他取餐，送到客人手裡。這個過程中，任何一單的餐盒被開啟過、被動過，他都能一眼看出來。餐盒上的貼紙歪了，塑膠袋的結法和商家的手法不一樣，封口膜上多了一道摺痕。這些細節，外行看不見，他一看一個準。
現在，他把這雙眼睛用在了藥車上。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林川像一尊坐在牆邊的雕像。劉薇又進了兩趟重症病房區。每一趟，她都在配藥間裡停上幾分鐘。每一次，操作檯前都有一次輕微的交換。她的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到像做過很多很多遍——先看藥車上的藥瓶，再掃一眼門口，然後一取一放，不超過五秒。
她的手，不抖。
林川的眉頭越擰越緊。一個護士，在配藥間裡把藥瓶換來換去，可以有很多解釋。但一個把換藥動作練得這麼幹淨利落、還不讓任何人看見的護士，只有一種解釋。她在用別的藥，替換病人本該用的藥。
那些藥，被換成了什麼？
他掏出手機。他得留下證據。光憑一雙眼睛，他什麼都做不了——第一卷裡他已經吃夠了這個虧。沒有證據，一個外賣員的話，在這家醫院裡連張廢紙都不如。
他先把相簿開啟。上午來看段旭的時候，他拍過幾張病房的照片，本來是打算發給段靜看的。病房門口，床頭的呼叫鈴，窗外的風景，一共四張。這些照片，是他最好的掩護。
然後他切到相機，把手機橫過來，假裝在看病房照片。鏡頭卻對著配藥間那半扇窗。
劉薇又進去了。林川等了幾秒，等她走到操作檯前，等她彎下腰。他按下快門。
手機沒開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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