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倒計時歸零
倒數最後一天，林川沒有再等。
他知道自己頭頂那行倒計時會在今晚歸零。他這些天想過很多種可能——躲在屋裡不出來，讓許清顏守著他，或者乾脆把自己綁起來。但他最後什麼都沒做。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個倒計時，不是他能躲掉的。它就在他身體裡，跟著他的脈搏一起跳。他躲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
昨天從檔案館回來以後，他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把母親那張值班卡翻來覆去地看。那張卡背面的小人還在笑。他看了很久，最後把卡放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他忽然就不怕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倒計時那天，衝進錦繡華庭，撞開那扇門。那時候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人要死了，他得去。現在也一樣。他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只知道有件事在等他，他得去。
所以他決定，不躲了。他要走過去。走到那個訊號的源頭去，看看那個一直在往他身體裡發脈衝的人，到底是誰。
傍晚的時候，他把許清顏叫到騎手站門口。他告訴她，今晚他要順著脈衝訊號走一趟。許清顏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她問，你確定。林川說，確定。她沒再勸。她知道勸不住。她只是說了一句：“我跟你去。”
林川搖頭。“這回不行。”他說，“那個訊號是衝著我來的。你去，它可能就停了。我得一個人走進去，它才會繼續響。”
許清顏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沒再堅持，只是說：“每二十分鐘，給我發一條訊息。發不了，我就進去。”
林川答應了。
許清顏轉身往車邊走。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說了一句：“林川。別死。”
林川沒說話。他點了點頭。
入夜之後，林川閉上眼，感受身體裡的脈衝。那個每隔三個小時一次的訊號，今晚來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覺到它的方向——從市中心一路指向城郊，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他往某個地方走。他騎上電動車，順著那根線走。越走越偏，路燈越來越少，最後到了城郊一處已經拆了一半的舊寫字樓。
路上他給許清顏發了條訊息：出城了。許清顏回了一個字：好。他收起手機，繼續往前騎。夜風從耳邊灌過去，帶著郊區田野裡那種溼漉漉的味道。他忽然想起自己送外賣的那些日子——也是這樣的夜裡，他騎著電動車，穿過一條一條沒有路燈的路。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在掙錢，在活著。現在他知道，那些路，都是被人劃好的線，他只不過是一格一格地走完了。
那棟樓立在一片空地上，主體還在，但半邊的外牆已經被拆掉了，露出裡面的鋼筋和磚塊。樓下堆著拆遷留下的碎磚和水泥塊，野草從縫隙里長出來。林川把電動車停在路邊，抬頭看這棟樓。樓上沒有燈，只有底層的一個窗戶裡，透出一點很暗的光。
他推開門，走進去。一樓大廳很空，地上全是灰。電梯井的門敞開著，電梯已經拆走了，只剩一個黑漆漆的洞。樓梯還在，但扶手上的灰很厚。林川沒有上樓。他感覺到那個訊號，是從下面傳來的。
他找到了樓梯間旁邊的一扇小門。門沒鎖，一推就開。門後是一截往下的樓梯，很窄，水泥砌的，落滿灰。他順著樓梯走下去，到了地下二層。
地下二層很空曠。這裡以前應該是個監控室——牆上還掛著一排拆不走的舊螢幕，螢幕都黑了，裂了，落滿灰。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把輪椅。輪椅背對著他。
輪椅上坐著一個人。沒有回頭。
“你終於來了。”那個人說。
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林川站在樓梯口，看著那個背影。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看見他的頭髮花白，身上裹著一件深色的舊外套。輪椅旁邊的地上，亂七八糟地堆著一些裝置——幾臺舊儀器，一捆一捆的電線，還有一個亮著紅點的小盒子。那些電線從牆角的接口裡伸出來，一直延伸到房間中央，最後接在那個人坐著的輪椅上。
空氣裡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灰塵，嗆得人喉嚨發緊。林川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行倒計時還在走。數字跳得越來越快，像一臺快要停擺的鐘，在做最後的加速。還剩三個小時。不，兩個多小時。他忽然想，等它歸零的時候，自己是不是還站得在這裡。
“你就是那個一直給我發脈衝的人。”林川說。
那個人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抬起那隻還健全的手，指了指地上的一根線。林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根很粗的IC纜線，一頭插在牆角的接口裡，另一頭拖在地上，線頭的金屬觸點露在外面，在黑暗裡泛著冷光。林川認得這種線。他在高老師的地下室裡見過。那間評估站點的牆上，就有這樣的線。
“這根線，連著你的身體。”那個人說，“也連著我。你身體裡的脈衝，是我從這裡發出去的。你頭頂那個倒計時，也是我設的。”
林川沒有說話。他走到那根纜線旁邊，蹲下來，伸手握住線身。線是涼的，但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流動，一下一下，像脈搏。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問：“為什麼。”
那個人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因為我要你恨我。我要你走到這裡來。我要你親眼看看，是誰把你的人生，弄成了現在這樣。”
林川看著那根纜線，平靜地說：“那你成功了。我來了。”
他站起來，雙手握住那根纜線。就在這一瞬間，他身體裡的脈衝猛地加劇了，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裡狂跳。他頭頂的倒計時瘋狂地閃，數字從兩個多小時直接跳到十分鐘，又從十分鐘跳回兩個小時。他知道，拔掉這根線，就等於斷掉那個一直控制他身體的東西。也許倒計時會停，也許不會。但這一步，他必須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