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一扯。纜線從牆角的接口裡被拽了出來,火花閃了一下,那些儀器上的紅燈一盞一盞滅了。整個地下二層的燈也閃了閃,暗了下去,只剩應急燈微弱的綠光。
林川站在原地,等了幾秒。他胸口裡的那陣狂跳,慢慢平息了下去。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行倒計時還在,但它不再亂跳了。它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數字變成了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樣子——不是小時,不是分鐘。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字,掛在半空。
停。
那個人坐在輪椅上,沒有阻止。他低著頭,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刻。
林川繞到輪椅前面,想看看他的臉。應急燈的綠光照過來,他看清了那個人的樣子。他愣住了。
不是顧長夜。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頭髮花白,只剩一隻左手。右臂的袖管空蕩蕩的,垂在身側。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出,像是常年吃不飽飯的人。他的喉嚨上有一道很長的舊疤,從下巴一直延伸到鎖骨——他的聲帶,被切掉了一半。
他身上綁滿了線和感測器。胸前,貼著一個林川見過的裝置——鐘形的接收器。和袁北畫室裡那些鐘錶,是同一款。那些線和感測器,從他身上一直連到牆角的裝置上。他不是那個發號施令的人。他是那臺機器的一部分。
“你不是顧長夜。”林川說。
那個人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陷在眼眶裡,像兩口枯井。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很輕的聲音,像是笑,又像是哭。他說:
“我要是顧長夜,就不會坐在這裡等你了。”
他頓了頓,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字一字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只是一個......被他們撿來的人。他們給了我一個身份,一臺機器,和一個必須恨你的理由。他們說,只要我坐在這裡,等著你來找我,等你親手拔掉這根線,他們的實驗就完成了。”
林川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忽然明白,自己今晚走進來的這個地方,不是終點。是另一層套路的開始。這個人,輪椅上的這個人,只是被擺在最前面的一枚棋子。真正的顧長夜,從來不會坐在這裡等任何人。他只會像以前一樣,站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看著這一切發生。
“你叫什麼。”林川問。
那個人動了動嘴唇,喉嚨裡發出嘶嘶的氣音。過了很久,他才擠出兩個字:“段旭。”
他忽然笑起來,笑的時候喉嚨上的疤一抽一抽的,像是疼,又像是癢:“你媽以前,叫我小段。我在她那個實驗組裡做維護工。她救過我女兒。這世上,只有她把我當人看。”他停了一下,眼睛盯著林川,“後來他們告訴我,她死了。死在你的手上。他們說,是你害死的她。”
“我沒有。”林川說。
“我知道你沒有。”段旭說,“可他們讓我信了很多年。他們給我聽錄音,給我看照片,給我編造你的事情。等我相信了,他們就告訴我——只要你走到這裡來,讓我看見你,我就能親手替她討個說法。”他抬起那隻健全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鐘形接收器,“可他們沒告訴我,綁在我身上的這個東西,才是你的倒計時。我越恨你,這個東西發出去的訊號就越強。你的倒計時,就會越快。”
林川忽然全明白了。他不是被顧長夜選中的人。他是被一個被顧長夜製造出來的恨意,一路引到這裡來的。這個只剩一隻手、聲帶被切掉一半的男人,和他一樣,都是那臺鍾裡的零件。
那個人忽然動了動他那隻健全的手,指了指林川身後。林川回頭,看見牆角的陰影裡,還蹲著一臺小小的攝像機。攝像機的紅燈,還亮著。
有人在看。從頭到尾,都有人在看。
林川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臺攝像機。鏡頭對著他,紅燈一閃一閃。他忽然覺得,那不是一臺攝像機。那是一雙眼睛。一雙他從出生起就一直在暗處盯著他的眼睛。他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看見你了。”
然後他伸手,把攝像機的電源線拔了下來。紅燈滅了。地下二層徹底暗了下去,只剩下應急燈那一點幽綠的光,照著兩個被同一種命運拴住的人。
他轉回身,朝段旭走過去。段旭還坐在輪椅上,低著頭。林川在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這個男人被切掉了聲帶,被切掉了右手,被綁滿了感測器,被塞進了一個他根本沒得選的劇本里。他以為自己在復仇。其實他和林川一樣,只是那臺鍾裡的一格。
林川在他面前蹲了很久,沒有說話。頭頂那行倒計時,安安靜靜地懸著,沒有數字,只有一個字。
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