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起得很輕,像替龍虎山把一夜的血腥與喧囂都吹散了。
羅天大醮落幕,山門外的臺階被晨光洗得發亮。觀禮的、看熱鬧的、心懷鬼胎的——都陸續下山,各自帶走各自的盤算。天師府裡反倒安靜得過分,連廊下風鈴的聲兒都顯得清脆。
張楚嵐是最先走的。
公司的人來得乾脆利落,走得也不拖泥帶水。徐西嘴裡叼著煙,拍拍張楚嵐肩膀,像是把“這鍋你背好了”的意思塞進了動作裡;馮寶寶依舊那副平靜樣,臨走前還回頭看了鹿辭一眼。
張楚嵐最後站在臺階下,抬頭衝鹿辭揮了揮手,嘴角想扯個嬉皮笑臉,卻怎麼都扯不出來,最後只憋出一句:“阿辭……回頭見啊。你別老硬扛,聽見沒。”
鹿辭點頭,笑得溫溫的:“嗯。回頭見。”
車子開走,塵土在山道上捲起一陣細灰,又很快落下。
只剩龍虎山的人。
——
拜師禮選在後山小殿。
院中香案擺好,香菸一縷縷首起,像是連天地都被請來做個見證。鹿辭換了素淨的道服髮束得規規矩矩,站在張之維面前時,腰背挺得很首,眼神卻仍乾淨得像一汪冷泉。
張之維坐在上首,半垂著眼,像平日裡那副懶懶散散的模樣,可那股壓得人不敢大喘氣的氣機,卻一絲不漏。
田晉中就在一旁,輪椅停得端端正正,他看著鹿辭的眼神很軟,像看自家孩子終於把名分落了地。
鹿辭緩緩跪下,雙手撐地,額頭觸地。
“弟子鹿辭——”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像每個字都經過心口那道疼痛磨過一遍,反倒更沉。
“今日起,拜入龍虎山天師府門下,奉師父張之維為師,敬師如父,守門規、護同門,不敢有忘。”
一拜天地,二拜祖師,三拜師父。
三叩首,禮成。
張之維這才抬了抬眼,慢悠悠地“嗯”了一聲,像是把這件事隨手接過來,卻又把一輩子的因果都繫上了。
他伸手,指尖在鹿辭額前輕輕一拂——不是什麼花裡胡哨的儀式,只是渡了一點炁進去,溫溫厚厚的,像給人披上一件看不見的衣裳。
“起來吧。”張之維道。
鹿辭起身時,田晉中笑著開口:“小辭,叫聲師叔聽聽。”
鹿辭眨了眨眼,認真得很:“田師叔。”
田晉中“哎”了一聲,眼角那點皺紋都笑開了,像撿回了什麼久違的家常。
張之維卻擺擺手,像嫌他們把氣氛弄得太軟:“行了行了,拜師禮成,也別在這兒磨嘰。”
他目光落在鹿辭身上,語氣淡淡的,卻像早就把人看穿:“你請假的事兒,為師聽說了。要走就走,別耽誤你正事。”
張之維說的是鹿辭是在學校請假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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