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神的時候,鹿辭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無裡。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可他偏偏能“看見”,視野裡是一片流動的灰白,像濃霧,又像未乾的宣紙上洇開的墨。腳下沒有實感,他卻站得很穩,彷彿“站立”這個概念本身被這裡默認了。
而在他前方不遠處,隱隱約約地立著一個人影。
鹿辭眯了眯眼。
那人影很淡,像隔著一層水汽。他猶豫了一瞬,還是抬步走了過去。每走近一步,那道輪廓就清晰一分,金色的長髮,清瘦的身形,低垂在胸前的馬尾:
走到十步之內時,鹿辭的腳步停住了。
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
一樣的眉,一樣的鼻,一樣的唇。連右眼下那顆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痣,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那雙眼睛。
對面那個“鹿辭”的眼睛,是全黑的。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像兩口望不見底的井。
兩個人就那樣對視著。
灰白的虛無裡安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被吞掉了。
鹿辭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片虛無彷彿都開始緩慢地流動、旋轉。然後,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你是……”
話音未落,對面的“鹿辭”先笑了。
那笑容和他慣常的笑容如出一轍,溫潤、乾淨,像春日裡化開的第一捧雪水。可配上那雙純黑的眼,這份溫和便透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像一面完美的鏡子,唯獨映出的影子是倒著的。
“我是誰,你不是己經有決斷了嗎?”
那聲音也和他一模一樣。清潤,輕盈,只是尾音裡多了一點他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一種近乎慵懶的、看戲般的興味。
鹿辭沒有回答。
但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是的。見到對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
心魔。
由執念、恐懼、不願面對之物凝成的,修行路上最兇險也最私密的存在。它不屬於任何外魔,它就是他自己,是那個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的、從不許見光的自己。
可是:
鹿辭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為什麼?
他心中緩緩地過了一遍。心魔之生,必有大執、大懼、大痛。而他為陳朵改命,雖是逆天之舉,反噬兇險,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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