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家不能住。
這是老歷定的。封條貼在門上，就等於給這院子掛了個鈴鐺，進出的人一多，鈴鐺就響。侯伯哭著不肯讓他們走，被黃亮一把摟過去，在後背上重重拍了兩下，也沒說什麼。
天黑透以後，一行人從後牆翻出去，回了落腳的地方——鎮西頭一間廢了的車馬店，前院塌了半拉，後頭還有三間廂房和一口能打上水的井。這地方原先是過路腳伕住的通鋪，如今連老鼠都搬走了。
一盞油燈擱在當中的破八仙桌上。六個人圍著坐下。
“拿出來吧。”老歷說。
花敬愣了一下，隨即從懷裡解下一個貼身的小布囊，一層一層開啟。
囊裡是一小塊布。
巴掌一半大，深灰色，粗得能看見經緯，年頭久了，顏色發烏，邊上一圈毛毛剌剌的鬚子。
“我三爺爺帶出來的。”花敬的聲音很澀，“族裡議完事，他說這東西留在落雲崖沒用，得拿去臥鮫嶺對質。半路上被人截了，他把這個塞我懷裡，讓我跑。”
他停了停。
花敬盯著桌上那一小塊灰布，聲音又低了下去：“他說，這東西不能丟。丟了，花家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良言把布片捏了起來，湊到燈下。
只看了一眼，良言心裡就“咯噔”一下。
這布他認得。太認得了。
當年在石門宗，姜馳教他和黃亮引氣入體，那老頭總揹著一件長條的東西，用布裹得嚴嚴實實，從不離身。夏天最熱的時候，那布被汗浸得發亮，姜馳就把它解下來搭在樹杈上晾，良言在樹底下扎馬步，一抬頭就是那塊灰不溜秋的布，晾一個上午能盯半個上午。
黃亮也湊過來看，看了兩眼就叫起來：“哎？這不是姜馳那孫子——”
“是。”良言說。
“我去。”黃亮一屁股坐回去，“他媽的，鬧半天真是他？那老小子潛在石門宗二十多年，出來殺個花家人，這不是——”
“不合理。”良言接了下去。
眾人都看著他。
良言把布片翻過來，指著斷口。
“花常林前輩是修者，可修為平平，這一點花家上下都認。姜馳是什麼人？他在船上一手就撐起個空間結界，能把滄歷號從大海這頭挪到那頭。這麼個人要殺花常林前輩，用得著近身纏鬥到叫人扯下自己的東西？”
“許是打急眼了呢。”黃亮嘟囔。
“打急眼了，就更不會留。”良言說，“他能瞬息布結界，收屍的工夫也是有的。掰開一隻手，比抹平一片海容易多了。”
老歷吸了口煙，沒插話，眼睛卻眯了起來。
“還有這斷口。”良言把布片舉高，讓燈光從背後透過去，“你們看。”
透光一照，那道斷口就明明白白了——布的經線緯線全是齊齊整整地斷在同一條線上，斷面直得像用尺子比過。只有最外面那半分寬的一圈，鬚子才亂七八糟地翹著。
“我小時候在河邊給人補漁網，一天補三張，一張兩個銅板。”良言說，“扯斷的線頭和割斷的線頭，我閉著眼摸都摸得出來。硬扯下來的，經緯得先松、後拉、再散，斷口是一片毛的，越往裡越亂。這塊布是刀割的。割完了，才拿石頭在邊上蹭出這麼一圈毛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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