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善把錢攥住了，抽抽搭搭地問：“真的？”
“真的。”
良善吸溜著鼻子又問：“那你回來給我買糖不？”
“買。”良言答得斬釘截鐵。
十五歲的良言當時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一點譜都沒有。他連三度落選的滋味都還沒嘗過，只當天底下的事，說了就能算。
他娘那天送到院門口就沒再往前走。他娘不識字，也不會說什麼體面話，只把一個布包塞給他，布包裡是六個雜麵餅子和一小罐鹽。她說：“到了外頭，別跟人爭。”
良言應了。
後來他把這句話記了三年，爭也沒敢爭，搶也沒敢搶，最難的時候在石門宗後山替人挑了半年水，一天兩趟，肩膀磨出的繭子到現在還在。
他娘那句話說得對不對，良言到今天也說不清。他只知道，那罐鹽他一直沒捨得吃完。
後來他沒當上神仙。後來他當上了別的什麼東西。後來他回來了，家裡那間茅屋塌了一半，灶臺上擺著一隻豁口碗，門框上釘著一塊木牌，牌背寫著兩個字：莫尋。
窗子裡那男孩又睡下了，布包還抱在懷裡。
良言就在窗外蹲著。露水一層一層地下來，斗篷上、頭髮上、袖口上都溼了，涼氣順著膝蓋往骨頭縫裡鑽。他也不覺得。
他就那麼看了半宿。
看到最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看那個孩子，又不像是在看那個孩子。屋裡那盆炭燒得旺，暖氣從窗縫裡一絲一絲往外滲，滲到他臉上，比什麼都難受。
然後，神識裡有人開口了。
那聲音又輕又冷，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隔著水說話。
“你在想什麼，我都知道。”那聲音說得不緊不慢。
良言沒動。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過了很久，他才在心裡回了一句。
“我知道你知道。”良言答得很平。
再沒有下文。神識裡靜得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什麼都沒有了。
良言慢慢直起身。膝蓋蹲得太久，麻了一下，他扶了一把牆才站穩。
他低頭看了看窗根底下——地是溼土，踩出了兩個淺淺的腳印。他蹲下去，用手把那兩個印子一點一點抹平了，抹得跟旁邊的土一模一樣，這才起身翻牆。
回到破院時，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
花凌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膝上橫著劍，顯然等了一夜。她抬頭看他，什麼也沒問。
良言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斗篷上的露水浸得布都發沉。
“冷不冷？”她問。
“不冷。”良言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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