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那頭，一個孩子在夢裡哼了一聲，翻了個身。
良言坐在牆根底下，手裡還捏著那塊溼布。
他心裡那句話其實一直在，從上船那天起就在，從更早的時候就在。可這句話每回到了嘴邊上，他就覺得羞——說出來像是在討饒，像是拿自己的害怕去堵別人的嘴。
這一回他到底還是說了。
“我怕的是我護不住。”
花凌沒動。
“我師父死的那天，我在三十里外。”良言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掏，“他讓我去鎮上買兩斤黃紙，我磨蹭到晌午才回來。要是我早回來半個時辰……我這些年不敢想這個。一想就渾身發涼。”
他把那塊布疊起來，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膝蓋上。
“不是你不行。”他說，“我知道你行。是我不行。我怕我又站在三十里外。”
風從東邊那個塌口灌進來，火苗歪了一下。
花凌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什麼也沒答。
她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坐得很近，然後把左手伸過去，手心朝上，硬塞進了他的掌心裡。
那隻手涼得像一塊從冰窖裡剛撈出來的玉。
良言的整條胳膊“唰”地起了一層疙瘩。
他沒縮。他把五指合上，把她整隻手包住了。
“下回你怕，你就說。”花凌說，“別自己扛完了，再來告訴我一聲。”
“……嗯。”
“說好了。”花凌又說了一遍。
“說好了。”良言說。
廟門那邊，有什麼東西輕輕響了一下。
那扇破門板中間裂了一道縫，縫裡擠著兩顆腦袋——上頭那顆胖，下頭那顆小。黃亮把眼睛貼在縫上，屏著氣，一隻手還揪著小楊的後領子往下按。
“亮哥，”小楊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這樣不好吧。”
“噓——”黃亮頭都沒回，“胖爺我這是站崗。”
啪！
啪！
一人一下，前後不差半息。
“哎喲我的娘！”黃亮一頭栽進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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