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塌了半邊。
塌的是東邊那一半，房梁斜插進土裡，磚瓦堆成一個坡。西邊這半間還算囫圇，屋頂漏兩個窟窿，正殿裡立著個泥胎神像，臉叫雨水衝沒了，只剩下半隻耳朵和一隻搭在膝蓋上的手。
十四個孩子鋪了草，睡在神像底下。
小楊在門口燒了一堆火，火不敢大，怕引來人，只夠把一屋子的寒氣逼開三尺。孩子們擠成一堆，睡得七扭八歪，有兩個還在抽噎，抽著抽著就沒聲了。
良言坐在偏殿的牆根底下。
這堵牆也涼，涼氣順著脊樑一節一節往上爬。他兩條腿伸著，腦袋往後靠在土牆上，眼睛半睜不睜。
要說他今天真沒使多少力氣。兩個執事，前後不到十息。可陸上那一對雷電雙翅是拿神識開路的，神識劈開一寸乾地的氣機，費的力氣夠在海上飛出去三丈。他那兩下加起來，把神識颳走了七成，這會兒腦子裡空得像一口打幹了的井，井底還嗡嗡地響。
右手時不時地抖一下。
抖不是因為累。
腳步聲進來了。
花凌端著一隻豁口的粗瓷碗，碗裡半碗水，手上搭著一塊布。她走到他跟前蹲下，把碗擱在地上。
“抬頭。”花凌說。
良言把頭抬起來。
她把布往水裡一浸，擰了一把。良言眼睜睜看著那半碗水在她指頭底下起了一層薄冰，冰面上還結著細細的花紋。花凌皺了下眉，把碗往外挪了半尺，等冰化了才把布撈出來。
布擦到臉上的時候是涼的。
良言臉上那點血是段執事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上去的，一天下來幹成了褐色的一小片，貼在顴骨上。花凌擦得很慢，一下，兩下，擦到第三下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你抖什麼。”她問。
“不知道。”良言說，“我今天殺了兩個人。”
“你殺過的人不止兩個。”花凌手上沒停。
“是不止。”良言看著房樑上那個窟窿，“可那些都是要殺我的。今天這兩個，是我摸黑蹲在人家窗根底下，算了三天，算好了地方，算好了時辰，等著他們走進來的。”
花凌沒接這個話。她把布重新浸進水裡。
也就是這一低頭，良言看見了。
她嘴角有一道細細的口子，凍得裂開的那種口子，邊上一小片暗紅，被人用手抹過，抹得不乾淨。
良言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嘴上怎麼回事。”他問。
花凌把手往回抽了半寸，沒抽動。
“溝裡那一下。”她說得很淡，“他要撕結界，我得按住。”
良言把她的手腕又攥緊了半分：“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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