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青布是新的，捏在手裡滑溜溜的，是好料子。
良言伸手去掀，掀到一半停住了。他把手縮回來，在褲子上又蹭了兩下，蹭完了才重新伸過去。
布掀開了。
十四張臉一起轉過來。
良言在那一瞬間沒能說出話。
他原本以為會看見一車面黃肌瘦的娃娃。蝨子、爛瘡、餓得凸出來的眼珠子，這些他都預備好了，他自己小時候就是那麼長起來的。可車廂裡坐著的這十四個孩子，臉是洗過的，頭髮是梳過的，身上一水的新棉襖，一樣的靛青，一樣的裁剪，袖口都往上折了兩道——衣裳做大了，是照著往後長個子裁的。
十四雙眼睛看著他。誰也沒喊，誰也沒動。
最裡頭那個還睡著，腦袋歪在旁邊一個大孩子的肩窩裡。
坐在車門口的是個女孩，十一二歲，兩隻手還攥著車廂的木欄沒鬆開。她看了良言一眼，又越過他的肩膀往後頭張了張。
“到了嗎？”她問。
良言愣住：“……什麼？”
“到白石峰了嗎？”那女孩問得很平，像是問今天中午吃什麼，“他們說要走兩天。這才走了半天。”
良言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背過身去，站了三息，喉嚨裡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
道那頭，六個趕車的雜役跪成一排，腦門抵在結霜的土上。黃亮拎著閻羅噬魂尺在他們跟前來回踱，尺尖拖著地，劃出一道長長的白痕。
“我說你們幾個——”黃亮剛起了個頭。
“讓他們走。”良言說。
黃亮回過頭來：“啊？就這麼放了？”
“他們是鎮上的人。”良言看著那六個後腦勺，“回去就說遇上山匪了。二十來個，蒙著臉，看不清模樣，你們是拼了命才跑脫的。記住沒有。”
跪在最邊上那個抬起了頭。四十來歲，一雙手上全是凍瘡。良言認得這張臉——豆腐坊老陳家的老四，早年間還追著他攆過兩條街。
陳老四也認出他了。他張了張嘴，到底什麼都沒說，衝著良言磕了一個頭，爬起來就跑。
剩下五個跟著跑了，一路跑一路回頭。
良言站在原地，忽然就明白了：那一個頭不是替孩子磕的，是謝他沒殺。
孩子是一個一個下來的。
小楊在車轅邊上伸手扶，扶到第七個的時候，那孩子怕他，肩膀往後一縮。小楊就把手背到身後去了，退開兩步，站在那兒不動。
花凌從西崖上下來，沒往前走，站在三丈開外數了一遍。
“十四個。”花凌說。
“十四個。”良言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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