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她說，“我們家那三兩銀子，是不是得還回去？”
良言沒聽懂。
“三兩銀子，一塊牌子。”女孩抬起眼，“送我出來的時候給的。牌子在我爹手裡，三年不上糧稅。我要是回去了，是不是就得還？”
良言的嘴唇動了動。
“我爹還不上。”女孩說，“那銀子秋裡就使了。我哥說親，下的聘。”
蹲在她旁邊的那個小男孩忽然仰起臉來。這孩子七八歲，跟良善一般大，兩個門牙缺了一顆。
“上仙。”他說，“我能不能還是去啊。”
良言慢慢轉過頭去看他。
“為啥。”良言問。
“那兒一天兩頓。”小男孩掰著手指頭，認認真真地說，“早上一頓，晌午一頓。有饃。俺們家一天一頓。”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而且他們不打人。”
良言蹲在那兒，一動沒動。
他想起自己七歲那年冬天，他娘把最後半個餅掰成三塊，他一塊，良善一塊，剩下一塊揣在懷裡，說留著明天。第二天那半塊餅從他娘懷裡掏出來的時候還是溫的。
那時候他覺得，天底下最慘的事就是餓。
現在他才知道，最慘的不是餓。是餓到一個地步，有人來把你的孩子買走，你還得謝人家。
“那你想去嗎。”良言問那個大女孩。
女孩想了很久。
“我不想。”她說。
頓了一頓，她又說：“可是我不能回去。”
溝裡的風這時候才慢慢轉回來。花凌布的那道縛風陣已經撤了，霜化了一層，地上溼漉漉的，風一吹，涼氣直往人褲管裡鑽。
“哐”的一聲。
黃亮把手裡的閻羅噬魂尺扔在了地上。
他走出去七八步，一屁股蹲在道邊上，兩隻胳膊架在膝蓋上，開始罵。
他先罵裂天閣，從樺羽天罵到白石峰底下掃地的；罵完了罵那兩具還躺在道上的屍首，罵他們全家；再罵鎮公所，罵那面新換的黑幡，罵當初鑿三叉紋的石匠；罵到後來他連自己大爺都捎帶上了，罵石門宗那幫人有眼無珠、屁用沒有、活該被人當刀使。
他一句不重樣。一個胖子，蹲在結著冰碴的道邊上，罵得脖子上青筋都出來了，嗓子劈了還在罵。
沒人攔他。
小楊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也不說話。
良言站起身，背對著他們，看著崖頂上那條灰白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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