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走了三天。
那條小舟是花家的舊樣式，兩丈長，一面帆，底下壓著兩道穩水陣，是花凌十四歲時照著族裡的圖樣自己畫的頭一條船。她認得每一根龍骨。
三天裡她只睡了兩個時辰。
花敬勸過一次，被她一句話堵了回去。
“睡不著。”花凌說。
第三日近午，前頭那道岸線拐出一個彎，落雲崖就從霧裡立起來了。
花凌站在船頭，一動不動。
這地方她閉著眼都能畫出來。崖高七十丈，從海里直直地拔上去，崖頂上一片平地，就是花家的宅子。崖壁上鑿著一道盤旋的石階，三百二十七級，她三歲那年被她爹揹著上去，六歲那年自己爬上去，爬了大半天，最後是三爺爺把她拎上去的。
從海上望過去，往年這個時辰，整座崖是罩著一層光的。
護山大陣的光是青的，白天看不真切，只在崖頂那一圈顯出一道極淡的邊，像是有人拿指頭沿著山輪廓抹了一道。風大的時候那道邊會晃。
今天那道邊沒有了。
崖還在，宅子的飛簷還在，一切都在原處。
只是那道光沒了。
“二小姐。”花敬的聲音在她背後啞著。
“我看見了。”花凌說。
小舟沒敢靠正碼頭，繞到北邊一處礁石後頭擱了淺。兩人從水裡蹚上去，爬上灘，鑽進崖腳下那片林子。
林子出去二里，是落雲崖的正門。
花敬先爬上了一塊石頭，趴在那兒往外看。他看了沒有三息，整個人就往下滑，滑到一半自己撐住了，回過頭，臉白得像紙。
“他們……”花敬說，“他們在曬衣裳。”
花凌爬上去，自己看了一眼。
崖腳下那片開闊地，扎著營。帳篷不多不少，八十來頂，一頂挨一頂排成六列，列與列之間留著走人的道，道掃得乾乾淨淨。中間豎著一根旗杆，杆上一面灰旗，旗上一個“石”字。
營地東頭架著十幾口鍋，鍋底下燒著火，白氣往上冒。西頭拉著幾十丈繩子，繩子上晾著一排排洗過的衣裳，風一吹，那些灰色的袖子一齊往一個方向飄。
有人在挑水。有人蹲在地上補鞋。營外頭兩個小年輕在比劃劍法，比劃輸了的那個被人推了一把，一群人鬨笑。
三十七天了。
圍山圍到第三十七天，圍山的人在這兒洗衣裳、補鞋、笑。
花敬從石頭上翻下去，抄起地上的劍就往外衝。
花凌一把攥住了他的後領。
她只用了一隻手，那隻手一按上去，花敬整件衣裳肩背處“咔”地結了一層白霜，冷氣順著脖梗子灌下去，激得他一個哆嗦，腳下就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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