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外那片被雷犁過的焦地上，站著一個老頭。
他穿著那身誰也說不清是灰是褐的舊袍子，腰裡彆著菸袋，手裡拄一根黑得發亮的木杖。杖頭在地上點了兩下，點得隨隨便便，像個走乏了的趕路人。
只是他每點一下，那片焦地就往下沉一寸。
樺哲風張著的那張嘴慢慢合上了。
他把良言換到左手拎著，轉過身來。這一回他身上那兩個聲音沒有一齊出來，上頭那個尖細的先開了口，語氣居然還挺客氣：“老東西，這事不關你。”
老歷沒理他。
老歷在看良言。
看了約莫三息，他把菸袋從腰上抽出來，在杖上磕了磕。磕出來的不是菸灰，是一片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灰白碎屑，落在焦土上，還燙得滋了一聲。
“老夫這輩子最煩兩樣。”老歷說。
他把菸袋別回腰裡。
“一樣，”老歷說，“是有人當著老夫的面吃小孩。”
杖動了。
要說老歷這根杖，其實不算什麼法器。它就是根木頭，兩百來年前他在鍾林那座荒山上隨手摺的一根枯枝，拿手盤了兩百年，盤得比鐵還沉。
真東西不在杖上，在他身上。
上古蒼龜一族的本事，從來就不是打，是背。天塌了，龜揹著；地陷了，龜墊著。那一身殼生下來就是跟力這個字硬頂的。所以蒼龜出手，走的不是快，也不是巧——它就是拿一整座山，從上往下，壓給你。
老歷這一杖，就是那麼下來的。
沒有光，沒有響，也沒有風。
破廟外三十丈的焦地忽然整整齊齊地矮了下去，矮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坑。坑正中，樺哲風連同他手裡拎著的良言，一起被摁進了土裡。
然後杖尖一挑。
樺哲風飛了。
不是被打飛的那種飛——那種飛會翻滾，會掙扎。他是像一顆被指頭彈出去的石子，筆直、安靜，貼著地面往北去了。掠過枯樹林時樹沒斷，只是齊刷刷地朝北躺倒了一片。
一百丈外的山坳裡轟地騰起一團塵。
良言在坑沿上滾了兩圈，被小楊接住了。
小楊一隻手扶著他，另一隻手還張開著，護在身後那幾個跑出來的孩子前頭。
“言哥，你的翅子……”小楊說了半句就住了口。
良言背後那兩片青白早散了，散得乾乾淨淨，只在肩胛上留下兩道焦黑的印子。衣裳燒成了灰，一碰就往下掉渣。
他沒顧上看自己。
他在看老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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