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叫栓子。
良言記得……三天前在車上，這孩子還隔著青布問過他一句，說白石峰上是不是真住著仙人。
現在他沒了。不是死——死總得有個屍首，有口氣慢慢斷。他是被兩根指頭一捻，像捻一粒炒糊了的芝麻，咔地一聲輕響，就那麼沒了。
樺哲風把指腹在袍角上蹭了蹭，蹭得挺仔細，像個嫌菜裡有沙子的食客。
“這個有點柴。”他說。
破廟裡沒人出聲。
十三個孩子擠在供桌底下，一個都沒哭。他們不懂剛才那一聲輕響是什麼，可他們懂大人要動手的時候是什麼味道——哭是要捱打的。於是一個捂著一個的嘴，捂得死死的。
良言站在原地。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的那種抖，是使不上勁。他的神識剛往外撲了一下，撲到半路又生生縮了回來——因為他看見樺哲風的另一隻手，已經搭在第二個孩子的頭頂上了。
黃亮的嗓子先炸了：“我說你他媽的——”
炸完人就起來了。一丈來高的黑氣從他腳底下轟地捲上去，繞著他一圈一圈往上堆，堆成一個腦後掛著幽綠鬼火的東西。閻羅噬魂尺橫在他手裡，尺身上那些誰也認不全的小字，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
黃亮這一尺沒喊號子。
他扛著尺子從供桌上直接踏過去，尺鋒壓著地皮走，走過的地方青磚一寸一寸往上翻——那不是砸的，是尺上的勾魂氣把磚裡的地氣生生抽乾了，磚自己塌的。
樺哲風沒躲。
他把那隻搭在孩子頭頂的手抬起來，往上一迎，五指張開，硬生生把那把尺子接在了掌心裡。
那一聲悶響撞得整座破廟都晃了一晃，房樑上落下半尺厚的灰。
黃亮的胳膊麻了。
要說這閻羅噬魂尺，本是勾魂的物件，它認的從來不是肉身，是魂。你就是把骨頭煉得能崩刀，尺子一落，照樣從骨頭縫裡把魂魄勾出來。可這東西有個死規矩——一次只勾一份。
樺哲風身上如今有幾份，誰也數不清。
尺子勾住了最外頭那一層，底下還有一層頂上來；勾住第二層，第三層又拱上來。就跟拿鐵鉤子去鉤一口井裡的水一個樣，鉤上來一瓢，井還是那口井。
尺身上剛亮起的字，一個一個又暗了下去。
黃亮咬著牙往下壓，壓得胳膊上的黑氣滋滋地冒白煙：“這什麼玩應啊……你他孃的到底裝了幾個人？”
樺哲風歪了歪腦袋。
他喉嚨裡出來的還是那兩個疊在一處的聲音。一個是他自個兒的，尖，飄；另一個在底下，悶得像從很深的地方頂上來。
“我們沒數過。”兩個聲音一塊兒答。
然後他手腕一翻。
黃亮連尺帶人被甩了出去，撞穿半面土牆，又撞斷了外頭兩棵枯樹，才算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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