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凌先把書接了過去。
她是花家二小姐，自小在藏書閣裡泡大的，中原各派的舊籍見過不少。她把書往燈下移了移，一頁一頁地翻，翻得極慢，指腹壓著紙邊，一點聲都不出。
黃亮蹲在旁邊等，等得兩條腿都麻了，實在憋不住：“咋樣啊花姑娘？看出門道沒？”
花凌沒答他。
她又把第一頁翻了回來，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才開口：“這不是字。”
黃亮“啊”了一聲：“不是字？那是啥？畫兒？”
“我是說，”花凌把書往良言那邊推了半寸，指尖點在“債”字上，“這不是我見過的任何一種寫法。中原修者的古籍我看過三派的底本，最老的是石門宗那冊前朝雨書，字再怪也有個來路——橫平豎直，筆畫能拆。這個拆不開。”
良言湊過去看。
她說得沒錯。那一行字乍一看是能認的，可細看就不對了。每一筆的收梢都往下墜，墜出一個小小的鉤，像是寫完之後被什麼東西往下扯了一把。還有幾個字是疊著寫的，兩個形壓在一處，你說它是一個字也成，說它是兩個字也成。
“還有一樣。”花凌用指甲在紙邊上颳了一下，“這也不是紙。”
黃亮把脖子伸得老長：“不是紙是啥？”
“是皮子。”花凌說，“上過灰，硝過，壓得極薄。中原不這麼做書，費工，還容易生蟲。”
黃亮咧了咧嘴，從她手裡把書摳了過來，託在手上掂了掂，又翻過來倒著看了一會兒，看完把書往膝蓋上一拍。
“我說你倆這就叫瞎講究。”黃亮把胸脯一挺，“甭管它是字是畫是皮子，管它寫的啥，招式在後頭呢！前頭這幾頁是廢話，人家高人寫書都愛在頭裡扯兩句閒篇兒，顯得自己有學問。你往後翻——”
他自己往後翻了三頁，翻完不吭聲了。
後頭也都是這樣的字。密密麻麻，一頁挨著一頁，一個能認出來的都沒有。
“……行吧。”黃亮把書擱下，摸了摸鼻子。
“拿來。”
這兩個字是從泥像底下傳過來的。
老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直了，一隻手扶著黑木杖，另一隻手朝這邊伸著。他這一路上沒怎麼開口，這會兒聲音也不高，可廟裡三個人同時回了頭。
良言把書遞過去。
老歷接過來，翻開，就著燈看了一眼。
只一眼。
老頭兒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那隻手良言是看慣了的——兩千年的老殼子化的人身，手背上一條一條的青筋，指頭僵，可穩，穩得敲菸袋鍋子從不落空。這會兒那隻手在抖。抖得不厲害，就是拿不住，書頁在他指頭底下輕輕地顫，顫出一點紙響。
“前輩？”良言叫了一聲。
老歷沒應。
他把書往膝蓋上一按，按住了，低著頭，白鬍子垂下去擋了半張臉。他就那麼低著頭坐著，坐了得有二十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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