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四天,路開始往上抬。
平地沒了,官道變成了山道,兩邊的山一層壓著一層,越往北越青。第五天頭上下起了雨,雨不大,細密,落在身上不覺得,走上半個時辰衣裳就沉了。
那頭騾子在一處泥坡上滑了兩回,第二回險些把車帶下溝去。黃亮跳下來牽著走,走了半里地罵了半里地,最後罵到沒詞兒了,改成哼歌。
天黑透之前,小楊在半山腰上看見了一角飛簷。
是座山神廟。
廟不大,三間,塌了一間半。正殿裡那尊泥像還立著,可臉掉了半邊,一隻眼睛還在,另一隻眼睛連著半個鼻子全沒了,露出裡頭的稻草和木胎。供桌被人劈了當柴燒,只剩四條腿釘在地上。
黃亮進門先衝那泥像抱了個拳:“老神仙,借宿一宿,明兒走。您別介意啊,我們這幾個都不是啥好人,可也沒幹過缺德事。”
小楊在他後頭一本正經地也抱了個拳。
花凌沒管這些。她把那半間沒塌的偏殿收拾出來,從袖裡取出七枚銅釘,繞著廟牆走了一圈,釘一枚念一句。釘完最後一枚,廟外的雨聲忽然遠了,像隔了一層棉被。
老歷被安置在泥像底下最乾的那塊地方。他咳了一陣,咳完把菸袋摸出來,裝了,卻沒點。
黃亮把粥熬上了。他熬粥的本事這一路見長,米下得早,火壓得住,還知道往裡擱一小把幹棗。粥咕嘟起來的時候,廟裡那股子黴味總算被壓下去一點。
“我說,”黃亮拿勺子敲著鍋沿,“今兒這地界不錯。有房頂,有神仙,有熱粥。想當年胖爺我在餓狼崗那陣子——”
“亮哥,”小楊說,“你餓狼崗那陣子講過六回了。”
“六回怎麼了?”黃亮把勺子一橫,“老話兒講,溫故而知新,學而時習之,不亦君子乎。”
小楊認真地想了一下:“……我覺著這兩句好像不挨著。”
老歷在那邊“哼”了一聲,沒睜眼。
粥喝完,雨還在下。
良言坐在門檻邊上,一隻手撐著膝蓋,看著門外那片黑。他這幾天話少,少到黃亮都察覺了。
黃亮舔完碗底,把碗一擱,湊了過來:“言哥,我問你個事。”
“你說。”良言應了一聲。
“咱這是奔白石峰去的。”黃亮把聲音放低了些,“上去以後,怎麼個打法?他那兒是四大宗門之一,門裡三千多號人,光長老就十幾個。咱五個。”
“不打。”良言說。
黃亮愣了:“不打?那咱上去幹啥?觀光?”
“先找我娘。”良言說,“順手把那面鏡子砸了。”
“……你這‘順手’倆字用得可真輕巧。”黃亮咂著嘴,忽然一拍大腿,“哎!我想起來了!你那本書呢?”
良言沒聽明白:“什麼書?”
“《斷神歌》啊!”黃亮嗓門一下上去了,“裂天閣的看家本事!人家三百年就靠這一本發的家!你從人家窩裡摳出來的那本!你揣了多少年了?三年?四年?”
廟裡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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