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緣由是另一樣,他從來沒跟人講過:這本書是從死人堆裡摳出來的,他每回摸到那個封皮,手底下都發涼,就跟摸著一件不該歸自己的東西一樣。
良言把手伸進懷裡。
摸了一下,沒拿出來。他又坐了一會兒,才把那本冊子取了出來,擱在膝蓋上。
黃亮伸長脖子:“喲,還真在身上揣著呢。”
這冊子不大,比巴掌寬出一圈。封皮是深褐色的,摸著像曬透的樹皮,可樹皮沒有這麼韌,也沒有這麼細的紋路。那三個字是刻上去的,刻得極深,筆畫溝裡填著一層黑,年頭久了,黑得發亮。
內頁更怪。
紙是硬的,發黃,摸上去有點澀,邊緣參差不齊——不是裁的,是撕的。良言拿指頭捻了捻,一頁比尋常的紙厚出三倍不止。
小楊湊過來看了一眼,忽然往後縮了縮,沒說話。
良言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沒事。”小楊搖頭,“言哥你翻吧。”
花凌把油燈往這邊挪了半尺。
良言翻開了第一頁。
他心裡是有個數的。裂天閣的功法,開篇怎麼也得是個引氣的口訣,或者是一張經絡圖,標著走哪條脈、過哪個竅。他這幾年雜七雜八的功法看過不少,都是這個套路。
第一頁上什麼都沒有。
準確說,只有一行字。行頭沒有名目,行尾沒有落款,良言湊著燈把它從頭認到尾,就那麼孤零零一行橫在整張紙的正中間,四周一片空白:“吾非竊道者,吾乃還債人。”
良言把這行字看了三遍。
他翻過一頁。第二頁上還是一行,字比頭一行小些,也歪些,像是隔了很久之後才補上去的,良言念出了聲:“讀此冊者,若是來學本事的,趁早合上。此冊不教本事。”
再翻。
第三頁只有半句,墨色比前兩頁淡了許多,淡得幾乎要從紙裡退出去,良言唸到一半就停住了:“我第一次見他,是在一場雪裡。”
後面沒了。
不是寫完了,是撕掉了。良言把書往燈下湊,看見那截撕口——一連撕了七八頁,撕得很急,參差不齊的紙茬還留在書脊上,有一處的茬口上還沾著一小塊褐色的印子。
黃亮湊過來看了半天,眉毛越皺越緊:“……啥意思啊這是?”
“不知道。”良言說。
“三百年的看家本事,頭一頁寫這個?”黃亮伸手在那頁紙上點了點,點完自己先縮回來了,“這不像功法啊言哥。這像啥?這像我們家賬房先生寫的欠條。”
小楊小聲說:“亮哥,欠條也不這麼寫。”
黃亮把眉毛一挑:“那你說這像啥?”
小楊看了半晌,認真地說:“像有人臨死之前,留了句話。”
廟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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