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身那天有霜。
破廟門前的空地白了一層，十三個孩子站成兩排，撥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上飄。花敬把最小的那個抱上車，抱上去又跳下來一個，說要跟小楊說句話。
小楊蹲下身，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糧塞進那孩子手裡，又替他把領口攏了攏，一個字沒說。
黃亮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扭過頭去罵騾子，罵它站沒個站相。那騾子由著他罵，尾巴甩了兩下。
車走的時候沒有人回頭。花敬走在最前，六個花家子弟一邊三個，兩輛青篷車吱吱呀呀地拐上西邊的藥道，車轍壓在霜上，壓出兩條長長的黑印子。
良言站在原地看著那兩條黑印子，看到它們拐過山嘴、看不見了，才轉身。
花敬給他們留了一輛車、一頭騾子。
留下的是最舊的那輛，篷布上補丁摞著補丁，車板縫裡嵌著陳年的藥渣，一走一顛，顛出一股子苦味來。黃亮嫌棄了大半個時辰，末了自己爬上車轅當了車把式，說這活兒他小時候在家幹過。
老歷上車費了點勁。
他先把那根黑木杖遞給小楊，兩手撐著車沿，撐了兩回沒撐上去。第三回是良言在後頭託了一把才託上去的。老頭兒坐穩了，喘了兩口氣，沒吭聲，把杖抱在懷裡，閉上了眼。
黃亮回頭看了一眼，嘴張開又合上，揚起鞭子在空裡甩了個空響。
北邊這條道比良言想的還荒。
頭一天還能瞧見零星的田，田裡的秸稈沒人收，倒在地裡發黑。第二天連田都沒了，路兩旁全是荒草，草有半人高，風一過嘩啦啦地齊齊倒向一邊，風過去再直起來。
晌午前後過了一個村子。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樹底下的碾盤也在，碾盤上落著厚厚一層灰。良言讓黃亮把車停下，自己進去轉了一圈。
“搬空了？”黃亮在車上問。
“沒搬。”良言從院裡出來，撣了撣袖子上的灰，“鍋碗都在，灶膛裡的灰是冷的。人沒了。”
黃亮咂了咂嘴，把鞭子換了隻手，沒再問。
第三天晌午，路邊那棵歪脖子樹底下坐著個人。
青衣，背對著道，腳邊擱著一個包袱。車輪響了半天她也沒回頭，等車到了近前才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沾的草葉。
黃亮先“哎”了一聲，聲都劈了。
小楊從車板上蹦起來喊：“花姑娘！”
良言跳下車。落地時腳下的霜殼“咔”地碎了一片。
他走過去，站住。
她的臉比平常還白，眼底下壓著一層青影，鬢角有幾根碎髮被汗黏在皮肉上，還沒幹透。良言心裡默默算了一下落雲崖到這兒的路，算完了沒說話。
花凌先開的口：“花敬走的是藥道。我從西邊翻山過來的，近。”
良言沒接這個茬。
“你怎麼知道我們走這條。”他說。
“往北只有這一條。”花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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