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廟門外有人叫門。
花家守夜的子弟先攔住了，攔了一陣，隔著風喊進來一句：“良家的小子，在不在？”
良言正在收拾行囊。他聽見“良家”兩個字，手上的動作就停了。
來的是個老婦人。
她矮，背駝得厲害，一件洗得發白的夾襖，腰上繫著條圍裙，圍裙上洗不掉的黃印子一塊一塊的——那是常年點豆腐留下的滷水漬。她手裡拄一根槐木棍子，棍頭磨得溜光。
良言提著燈走出去，照見那張臉，就把燈舉低了些：“柳婆婆？”
“哎喲。”老婦人眯著眼往前湊了兩步，湊到能看清了，才咧著沒剩幾顆牙的嘴笑起來，“真是你啊。我說是你我說是你。”
她笑起來嘴癟著，癟成一小團。
良言把她往廟裡讓。她死活不肯進，說自己一身豆腥味，進廟不敬。良言只好把她扶到廊下的石階上坐了，又讓小楊端了碗熱水。
老婦人捧著碗，捂了半天手，才開口說話。
“鎮上都傳遍了。”她說，“說北道上叫人劫了車，把送上仙的娃娃們搶回來了。又說那夥人躲在這邊的破廟裡。我託人打聽了三天，打聽著說領頭的是個後生，二十不到，眉眼……眉眼像良家那個早年出門的大小子。”
她抬起手，很輕地在良言臉上比劃了一下，沒敢碰：“我一聽就知道是你。”
良言笑了笑：“婆婆，您這麼大年紀，走了一夜的路。”
“我坐了半程牛車。”老婦人說，“給人家兩塊豆腐，人家就捎我了。”
風從廊下穿過去。廟裡的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牆上。
老婦人捧著碗，喝了一口，又捧著。
“你娘那個人啊，”她說，“心太軟。”
良言沒接話。
“當年你爹走了，她一個人帶你們哥倆，冬天沒柴，抱著良善去我那兒烤火，一坐坐到天亮。走的時候還非要留兩個銅板，說是烤火錢。我不要，她就擱我灶臺上，壓在鹽罐子底下。”老婦人絮絮地說，“我說她多少回了，我說秀雲啊，你眼睛都那樣了，你還跟我講究這個。她不聽。”
良言“嗯”了一聲。
他母親那雙眼，是他八歲那年冬天徹底看不見的。起先只是怕光，後來看東西發白，再後來就只剩下人影子了。齊善堂的老掌櫃說這病治不了，得拿好藥養著，一味藥就要一兩銀子。他母親聽完就說，那不治了，留著給倆孩子買米。
打那以後，她認人靠聽腳步。良言從外頭回來，只要一進院子，她就知道是他。
良言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了。
他不敢催。他知道鎮上這些老人說話就是這樣，得讓她們從頭繞，繞夠了，才肯說到正題。
“你走了以後，頭兩年還成。”老婦人說，“良善那孩子機靈，去河邊撈魚，撈著了拿到我這兒換豆腐。後來鎮上就變了。”
她停了停。
“那個院子起來以後，”她說，“就變了。”
良言知道她說的是入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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