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上沒泥。”她忽然說,“我記著這個。那天下過雨,街上全是泥,他鞋上一點泥都沒有。可他是走著來的,我瞧著他從街那頭走過來的,也沒車,也沒馬,也沒帶跟班的。”
良言的心口“咚”地跳了一下。
“他不會飛?”他問得很輕。
“啊?”老婦人沒聽懂,愣愣地反問了一句。
“沒什麼。”良言說,“婆婆您接著說。”
“他就在門口站著,也沒進去,跟你娘說了一會兒話。”老婦人說,“說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倒完泔水回屋了。等我第二天早上再過去,門開著,屋裡的東西都在,鍋還是溫的,人沒了。”
廊下靜了一下。
“你孃的鞋,還擱在炕沿底下。”老婦人說,“就那一雙好鞋,過年才穿的,她沒帶走。”
良言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那人沒說他是誰?”
“說了。”老婦人說。
她把碗放到石階上,騰出兩隻手來,在圍裙上蹭了蹭,像是要把接下來這句話說得鄭重些。
“我隔天去問,是碰上你娘出門的。良善在前頭牽著她,那人在最前頭走著,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等著她跟上。”老婦人說,“我攔住問一句,說秀雲你這是上哪兒去啊。你娘就笑,笑得挺好的,說去投個親。我說哪門子親啊你還有親?你娘就不說話了。”
老婦人說到這兒停了停:“前頭那個人回過頭來。”
老婦人抬起頭,看著良言:“他跟我說:‘老人家,等良家那孩子回來,託您給他捎句話。’”
良言沒動。
老婦人學著自己當時的口氣問:“我說,什麼話?”
風把廟裡的火吹歪了一下,牆上的影子跟著晃。
“他說,”老婦人一字一字地學著說,學得很慢,像是這半年裡她把這句話在心裡唸了很多遍,“‘告訴那孩子——我是他父親的故人。’”
說完她把手放下了。
“就這麼一句。”老婦人說,“他說完就走了。我追出去兩步,人已經拐過街角了。”
廊下沒有人說話。
小楊端著空碗站在門邊,站著沒敢動。黃亮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靠在門框上,嘴半張著,一個字沒吐出來。
良言站在那兒。
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他父親走的那年,良言四歲,良善剛會扶著炕沿站起來。
他父親是跟著一隊貨商去南邊販布的,在半道上病死了。屍首沒運回來,回來的是一個包袱:一件夾襖,一雙沒捨得穿的新鞋,還有半吊錢。送包袱的人在門口站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連口水都沒喝。
那年鎮上沒一個人來弔唁。他母親一個人在屋裡坐了三天,三天沒點燈——那會兒她眼睛還看得見。
他父親一輩子沒出過百里地,認得的人翻來覆去就是鎮上那幾個:賣布的、趕車的、燒窯的、在河邊挑水的。這些人良言一個個都認得臉,也一個個都還在蘊祥鎮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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