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敬是第三天午後到的。
他帶了六個花家子弟，兩輛掛著藥商幌子的青篷車，人和車都灰頭土臉，一看就是抄了小路、連夜趕的。
進門他先數孩子。
數到十三，他停住了，抬頭看良言。
“死了一個。”良言說。
花敬沒再問。他是個悶性子，問不出口的事就自己嚥下去。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卷名冊，蹲在門口，就著地上的日頭，一個一個把孩子的名字對過去。對到第九個的時候，他手上停了停，把筆擱下，抹了一把臉，又接著對。
黃亮蹲在旁邊看著，看了半晌，忽然開口：“哎，你們花家的人是不是都這德行？”
花敬抬眼：“什麼德行？”
“有話不說，憋著。”黃亮伸手往他後背拍了一巴掌，拍得挺響，“憋出病來。”
花敬沒吭聲，低頭繼續對名冊。
黃亮“嘖”了一聲，站起來走了。
要說這三天，破廟裡最不對勁的就是黃亮。
他不吹牛了。往常他一天能吹三頓——早上吹他大爺是凌霄堂堂主，中午吹他當年在餓狼崗如何如何，晚上吹他黃家祖上出過什麼什麼人物。這三天他一句沒吹。他就是悶著頭幹活：劈柴，熬粥，給孩子縫破了的鞋幫，縫得歪七扭八的，縫完還非要人誇一句。
小楊誇過他兩回。誇完他就紅著臉罵人，罵完接著縫。
老歷這三天沒起身。
他一直坐在那尊泥像底下，閉著眼，煙也不抽了。良言給他端水，他喝；良言不端，他就那麼坐著，坐一天。
第三天傍晚，良言把眾人叫到了廟後。
廟後是一塊荒了不知多少年的菜地，籬笆全爛了，只剩幾根樁子歪在那兒。天邊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風打北邊來，吹得人衣裳直往身上貼。
良言把那面從執事身上搜出來的裂天閣腰牌拿出來，擱在一塊石頭上。
“我要去白石峰。”他說。
花敬先抬起頭。
黃亮沒吭聲，小楊也沒吭聲。這兩個人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
“孩子交給你，”良言看著花敬，“從這兒走小路到落雲崖，走西邊那條藥道。我算過，五天。”
花敬把名冊收好，站起來：“我送到，就回來找你們。”
“你別回來。”良言說。
“為什麼？”
“因為你還要送第二批。”良言說，“入道所裡還剩幾個，白石峰上關著的更多。你回來跟我們打，誰去接他們？”
花敬看了他好一會兒，喉結上下動了動，最後重重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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