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裡的火重新生起來了。
小楊從後牆根抱來一捆乾柴，蹲在供桌前頭，一根一根往火裡添。他額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道暗紅的殼，把那道佛印蓋住了一半。他沒去擦。
十三個孩子圍著火，一人捧一隻粗瓷碗。碗裡是黃亮熬的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
黃亮沒吃。
他蹲在門檻上，背對著屋裡，兩隻手抱著後腦勺。
良言把最後一鋪乾草攤平，直起腰，看見老歷坐在那尊塌了半邊的泥像底下裝煙。
裝得很慢。菸絲抖了三回才填進鍋子，第四回才點著。
“過來坐。”老歷說。
良言過去，在他對面盤腿坐下。
老歷吸了一口，把煙從鼻子裡放出來，看著那煙一縷一縷往房樑上飄。
“你知道老夫這一族，魄不長在身子裡吧？”他忽然問。
良言點頭：“在殼上。一魄一甲。”
“記性倒不錯。”老歷用煙桿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敲出來的聲音是空的，“七魄該有七甲。老夫身上，如今還剩五片。”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很，像在報一筆陳年的賬目。
“第六片，在你們從滄海帶回來的那顆綠珠裡頭。”老歷接著說，“就是老夫那副本殼。它自個兒追了兩千裡來找老夫，為的是鑽回來，把這個窟窿補上。”
良言喉嚨動了一下：“那就補上。”
“補上老夫就活了？”老歷笑了一聲，“那不叫補，那叫拆東牆。它鑽回來的那天，就是老夫開始數日子的那天。數到多少，老夫心裡有個數——不多。”
火堆裡啪地爆了一顆火星。
“第七片呢？”良言問。
老歷吸菸的動作停了一停。
“兩百年前碎在鍾林那道飛昇裂縫裡了。”他說，“那片撿不回來。所以老夫這隻桶，從那天起就是漏的，漏了兩百年，漏到今天。”
要說這修行界裡的事，說到底逃不出一個“本錢”。凡人修者三魂七魄長在血肉裡，血肉在，魄就有個安身的窩，散得慢。蒼龜一族不然——它的魄安在殼上，殼厚，所以命長；殼一旦碎了，魄沒窩，就得靠剩下的甲片互相頂著。頂一片，兩片，還成。頂到只剩五片去撐七個窟窿，那就跟拿五根手指頭去堵七個漏眼一樣，堵得住一時，堵不住一世。
平日不動手，還能耗著。
方才那一杖，是把五根手指頭一起抽出來，全按在了一個眼上。
“所以你今天那口血，”良言說，“不是傷。”
“是賬。”老歷說。
黃亮從門檻上轉過身來了。
黃亮沒起來，就那麼蹲著，蹲著往屋裡挪了兩步：“那你以後別動手不就完了？打架有我，有小楊，有言哥，什麼時候輪得著你個……你個老頭子往前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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